这种相似来自于同一血缘,源自外婆基因的烙印。
但即便形状相似,眼神里包含的含义也不同,赵锦淑看向她的时候,总让初希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冬日停电的夜晚,饭桌上一粒微小的烛光。
爸爸深夜出警结束后请了假回家,寒冬腊月里呵气成冰,赵锦淑心疼他,起床披上羽绒服给他做了碗肉臊子面。
夫妻俩围在桌子边,一起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他们不自觉多说了会儿话,或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初希,赵锦淑觉得哪里有冷风灌进来,回头一看,小初希竟然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观察着这一幕。
她醒了没哭也没闹,在赵锦淑发现她的时候,竟然还吸着手指咧嘴笑了。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停电,黑暗降临的刹那,妈妈去抱初希,爸爸去找蜡烛。
饭桌之上,小小的初希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不解,也对白色蜡烛之上的蓝色火焰好奇。
她明慢慢伸手去探,仿佛想看看那跃动而调皮的火焰是什么,赵锦淑一边担忧初希烫到,一边又鼓励初希满含好奇的探索行为。
最后初希伸出双手拢在烛光两侧,这一簇跳跃的浅蓝色小火苗可真有趣 ,不仅发光,映亮爸爸妈妈的脸庞,投射出他们高大的黑色影子在墙上,还给冻僵的手指传来融融的暖意。
赵锦淑的目光总叫初希想到那晚这样的烛光。
她只知道,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感到无比安全。好像面对一件棘手到难以解决的事,她既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勇往直前,也可以随时松懈掉力气,撂挑子不干往床上一躺算了。
初希用了好多年去理解,最后在日记里写下赵锦淑看向她的目光的终极解读:我获得的是无需讨好就能得到的爱。
它百分百地涌自内在,与接受的人无关,不需要外界的她去讨好、祈求,或者达到什么要求去换取。
它让人轻松到卸掉僵硬的状态,也让初希说出:“那我们去看看吧。”
赵锦淑笑起来,手里提着装有工作服的袋子,甚至比她先一步朝着那家店走出去:“上身试试吧,我看着大小挺合适。”
女店员问了初希的尺码,新拿出一条一样的裙子。
赵锦淑在外面等她,初希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她关上门后没着急脱T恤,第一反应先是找出裙子衣领后挂着的吊牌,翻出标有价格的那面一看:699。
太贵了。
699就算是买一件长款加厚的羽绒服她都是舍不得的,更别提一条秋天穿的裙子了。
其实可以料想到,能开在商场一层的服装店,至少是便宜不到哪里去的。
她就不该进来。
每个试衣间里有单独的一面镜子,初希提着衣架将裙子贴身比了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衣服大多都规规矩矩,没什么款式,T恤长着T恤的样子,裤子长裤子的模样,这条裙子的不规则裙摆让它显得俏皮又有个性,是赵北棉周末会穿的衣服类型。
本来也就不适合自己嘛,初希想。
她站着挨了会儿时间,见差不多了才原封不动地拿着裙子推开门出去。
赵锦淑就等在门口,见她还是穿着原来那身,奇怪道:“怎么没换,是不合身吗?”
店员也凑过来问,初希便说:“领口有些大。”
“还有更小一个的码,我拿出来你试试?”
“先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吧。”初希拦下那位店员欲走的脚步。
店员自然是听出她委婉拒绝的话外音,便客气道:“好,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初希拉着赵锦淑出了店,赵锦淑问:“怎么了,是太贵了吗?”
初希点点头:“699,都可以买两件羽绒服了。”
“我还以为上千呢。”赵锦淑“害”了声,拉着她就要往回走,“你要是喜欢就买,也没买过几条裙子。”
初希换位思考了下,如果是给赵锦淑买一件699的衣服,她是绝对会嫌贵的,只是换到她,标准就无限降低了。
初希很固执地把赵锦淑拉回来:“这么贵,也没那么喜欢了。”
但赵锦淑比初希更固执:“我也看上了一件衣服,我们一起买。”
初希一定是拗不过赵锦淑的,她们重返那家店,赵锦淑指了指一件休闲的外套,让导购员替她取下衣架,她搭在手上,和初希各进了一个试衣间:“我们一起试。”
赵锦淑关上试衣间的门,她知道,今天这两件衣服,她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赵锦淑带着想起小时候,陈如银每回卖了西瓜、苹果这类的水果,总是偷偷藏在米缸或者柜子里,趁她出去割喂牛的草才拿给弟弟赵远协吃。
她没怎么吃过水果,总觉得这些个大饱满、水分充足的水果像书里描写的宝物一样,每次有机会吃到都如饥似渴,恨不得再来一口解馋。
但后来她上班和结婚之后,终于手头宽裕,给自己买了好多当下应季的苹果、梨、桃子吃,等她终于不受限制地拥有,赵锦淑才有机会慢慢品尝,而不是狼吞虎咽。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吃水果。
冷冰冰的,水淋淋的,甜腻腻的,她从小的口味都只喜欢饼干面包这类比较厚实干巴的食物。
赵锦淑这才顿觉,某样东西很珍贵其实是匮乏带来的幻觉。
这种幻觉危险迷人眼,让人看不清自己喜欢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在迷雾中看不清自己。
赵锦淑觉得,比起说不要什么,她更希望初希是一个敢于说出自己要什么的人。
她不要初希也有这种幻觉,所以她要大刀阔斧地劈开一切假象,从最基础的生活饮食和衣着打扮开始。
当你拥有了它,就不会觉得它神秘。
初希的那条裙子,赵锦淑买定了。
而她手里的这件西装款式的休闲外套,赵锦淑也要买,她不希望初希觉得她只愿意给初希花钱却对自己吝啬而感到愧疚,既然初希要拥有一条裙子,赵锦淑只希望初希是平和或高兴地拥有它,任何负面情绪都不必有。
值钱的不是裙子,是初希十五岁就能拥有想要的裙子的心情。
赵锦淑结了账,和初希一人提一个袋子出商场大楼。
赵锦淑说:“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就算现在没有得到,十年后你长大赚了钱,你该买还是会买的,我只是帮你现在就体验拥有它的快乐,快乐提前十年,我觉得很值,所以你喜欢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在路边摊吃凉面解决午饭。
老板系着围裙,在凉面上撒上花生碎和香菜,浇上热油搅拌,面条裹满料汁,再平分到两个一次性碗里。
初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过来分给赵锦淑一双,一张小桌面对面搭两把凳子,凳子矮,初希坐下后感觉自己看起来像是蹲着的。
她吃到一半,说起了这周乔芦来学校送饭的事,顺便也提到:“乔阿姨说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她在微信上也说过这事。”赵锦淑想起来,她伸手倒了点醋,问初希的意见,“你想去吗?”
初希知道赵锦淑一定会先问她,而如果初希说想去,就算赵锦淑心里不愿意,也一定会答应。
她抬起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形成一排细小的阴影,仔细观察赵锦淑的神色,反问:“你想去吗?”
她不清楚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到底如何,但反正肯定是比不上她和赵北棉的,不然,为什么赵锦淑在和乔芦相遇之前,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乔芦呢?
至少她和赵北棉说好了,以后她俩的孩子要互相认对方做干妈,谁食言谁高考的机读卡读不出来。
但初希又一想,或许是因为那是她永远的遗憾,赵锦淑确实很少提起读书时候的事,并且她也不是个怨天尤人喋喋不休的性格。
但初希推断,妈妈高中毕业那年,和外婆陈如银之间一定剑拔弩张过。
赵锦淑大概率是抗争过,歇斯底里过,心如死灰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从女儿的身份跳出来,转向母亲,将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了初希——这都是她的猜测。
但初希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说人有天赋,那她遍布于周身、延伸于空气的细密的蜗牛触角就是初希的天赋,它们灵敏,无处不在,能比逻辑推理、缜密计算更快得出更准确的答案。
外婆住在舅舅赵远协家里,凭着初希曾在舅舅家借住三年的相处,以及每年节假日亲戚之间为数不多的走动,她眼观鼻鼻观心,赵锦淑和外婆之间,与赵锦淑和她之间,两代人,同样的母亲与女儿的关系,竟是截然不同的相处气氛。
她们说话却从不交流,她们对坐吃饭却从来没看见过彼此,她们曾共居一个身体却如此生疏,以至于对方突然开口说话自身反应会先是一愣。
初希震惊于母女之间的相处差异竟然如此巨大,可是这些微妙的氛围,连同往事,赵锦淑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
但也因此,初希断定,既然她连自己都没有讲过,也一定不愿意旁人来撕开伤口。
在听见赵锦淑说“我倒是无所谓,看你”的那刻,初希做了决定。
她夹了一筷子凉面,边吃边像是没做思考随口一答那样:“那就不去了吧。”
她说了个理由:“我和江楫舟不熟,吃饭也没什么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