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不客气地甩开男人的手,这次成功了。
男人轻轻叹息一声,看起来不准备再与他争论这里到底是不是梦的问题,转而直接问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可以停下来吗?”
“停不下来了。”蒙特雷索说。
——太多人因此而死去了。
——这就是沉没成本。
——如果停下来,那么那些人的死又算什么?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去,不再看男人脸上的表情。
“我走了。”他再次说。
这次没再听见挽留的声音。
梦醒了。
-
太过真实的梦会让人在回到现实时怅然若失。
蒙特雷索在比平时更早的时间里醒来。
梦里的故事往往会随着醒来后的时间而逐渐变得模糊,怅然若失也就随之消失,但昨晚的梦不同往常,每一点细节都不断放大、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眼前极具古典风格的卧室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梦里是他绝不可能再回到的过去——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花了一些时间仍不能脱离梦境的他再次闭上发酸的双眼,独自消化起这种心高高漂起、没有归处的感觉。
——别想了。
——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试图说服自己。
——就算能回到过去又怎么样呢。
——那里也没有你的家。
这种脆弱实在让人不好受,迷茫、忐忑、不安乘虚而入侵蚀他在心脏上筑起的铁壁,即使紧紧闭上眼睛,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涌出。
蒙特雷索控制住自己加重的呼吸声,不想去打扰床上睡着的四只小猫。
然而,很快他就感觉到了脸上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有一只小猫咪在笨拙地用脚垫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小猫咪的脚爪不大,根本没办法好好地给他擦干净不断落下来的泪水。
不多时,通过皮肤的触感,蒙特雷索感觉到猫咪的脚爪都被这眼泪给沾湿了。
不得已睁开眼睛,他对视上了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景老师,是你啊。”
他低声叫小猫的名字。
“你在照顾我吗?”
猫咪没出声,只是温柔又专注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到眼前这只拥有着一对漂亮眼睛的猫咪是能够理解到他的痛苦的。
“哈……没想到,第一次感觉被理解的对象居然会是一只小猫。”他轻声地自语。
“谢谢你的安慰,猫咪老师。我没事了。”
他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意,看着景喵。
“如果是景老师的话,说实话也没关系吧?你会理解吗?”
倾诉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无法再相信人性,但对象只是一只小猫的话,也许没有关系。
“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景老师。”
景喵轻轻喵了一声。
应该是得到了猫咪的同意,他撑住床慢慢坐起来,另外三只小猫睡得正香,用手摸了摸景喵的脑袋后,他动作很轻地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接着抱起卧在床边等待着他的景喵,打开卧室门向外走去。
现在是凌晨四点,厄舍宅邸内部一片死寂,走廊的玻璃窗全都覆盖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外面天空的颜色,走廊里的灯光也只有墙壁上的壁灯亮着,而壁灯的覆盖范围并不广,是以整条走廊显得既阴森又诡异。
蒙特雷索抱着景喵独自顺着走廊一路七拐八拐,又从二楼下到一楼,最后来到了一处偏僻的佣人工作区。
比起宅子内部此时空无一人的死寂,这处工作区有数十个佣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而玛吉则在一旁监督和安排。
佣人们两人一组将封好的裹尸袋往车上运,蒙特雷索平静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并不出声打断他们的工作。
「……小少爷?您怎么在这个时间来这个地方?是有什么需要吗?」眼尖的玛吉很快迎上来。
「没有。」蒙特雷索摇头,他看向那比平时多上太多的裹尸袋,问玛吉:「今天怎么多这么多?」
玛吉犹豫片刻,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是普洛斯佩罗少爷,他昨晚比较有兴致,所以……」
「我知道了。」蒙特雷索点点头,「你去工作吧。」
看着女佣转身离开,他带着景喵走到一个能看得见工作区却不会被那边看到的僻静处坐下。
“景老师,猫咪的嗅觉比人要灵敏,你应该知道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吧?”
他将猫咪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去抚摸猫咪脊背上的软毛。
“这处宅子与世隔绝,没网没信号,普洛斯佩罗那个脑袋长在下半身的蠢货根本没办法忍受,离开了父亲母亲的管束,他更是肆无忌惮……虽然那两人在的时候作用也微乎其微。”
“现在你告诉我,普洛斯佩罗该不该死?”
猫咪不赞同地喵了一声,仰起脸看他。
蒙特雷索垂眸去看怀里的小猫,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对视半晌。
“你是想说,他犯下的罪自有法律来审判他么?”
他奇异地读懂了小猫的意思。
“人类的世界哪有那么简单。”他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到那些任由人随意摆弄的裹尸袋上,“在我过去的人生里,从未得到过哪怕一次正义的垂青。那些像垃圾一样被装在袋子里的人不也是这样吗?”
“她们的尸体都会被处理成各种意外事故,警察什么都发现不了,即使发现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们也只会选择向利益低头。”
“所以你瞧,这个世界生病了,我只是想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