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根白得晃眼的手指松开了被角,点头。
“小郎君去码头了,昨晚来了艘大货船,正是多活儿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也去了,会看着他,你放心吧。”
这对江边渔民夫妻,实在淳朴良善,令人动容。
谢宁犹豫了下,从脖颈处掏出根红线,拽出来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这个,麻烦大娘帮我当了,我夫君的那块玉佩,若银钱够,劳烦大娘帮我赎回来。”
以前宫中赴宴时,有听几位公主私下议论过,四皇子生母是渔女,出身低贱,他贴身的那块玉佩是生母遗物,成色极劣,可他一直没更换。
或许他现在忘记了这块玉佩的意义。
那她就做件好事,会将他的玉佩同他埋在一处。
“这,这长命锁是你的?”妇人在衣褂上抹了两下手,才接过来。
翡翠镶金的长命锁可不常见,那都得是大贵之家才会给家中小辈戴的。
何况这翡翠,浅翠欲滴,成色极佳,正面刻着四个字“福寿永康”,反面刻着“谢宁”二字。
“可是你的闺名?”
这是大名,不过谢宁没解释,点点头“大娘帮我尽快当掉吧,价钱低一些也无妨,能尽快拿到现银就成,我还想大娘帮我买根拄拐。”
如果钱还够,再给自己买几支天参,剩下的钱充作路费。
“小娘子,这刻了闺名的贴身之物,你当真要拿去典当,要不要同你夫君商量一下?”
“不用了,大娘帮我尽快当了就好。”
又想起什么,谢宁:“大娘,附近有没有大的成衣店?”说完,眼巴巴盯着妇人。
其实问酒楼,客栈更好些,但她不好解释,逃难的人关注酒楼说不过去。
“成衣店……倒是没有,成衣太贵了,这边都是自己扯布做衣裳,等小娘子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镇上扯几块布回来,自己做的衣裳,结实呢。”
点点头,略失望,目送大娘走到门口。
圆润身影顿了下,“不过,小娘子啊,我听人说镇上去年开了家酒楼,又能食宿,里面还卖女子的胭脂和成衣,叫,好像是叫明月楼,从上京城开过来的,你要是就想买成衣,日后老婆子带你去就是了。”
那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谢宁压住惊喜,应了一声,“好嘞,谢谢大娘,您慢走。”
次日醒来,就见床边摆着一副亮黑色的拐杖,当即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想要试一试。
昨天她已经打听好了,那艘大船会在码头停留至少三天,那周弗陵至少会有三天不在。
她得趁这段时间弄清点事情。
比如,哪里有卖刀啊,匕首之类的。
又比如,她得观察一下周围,哪里适合做周弗陵的葬身之处。
拄着拐杖走了许久,谢宁回头看了一眼,这一路,不仅一家店铺都没看到,甚至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是她选的时间不凑巧,大家都出门了,还是这边就是人烟稀少,空留一栋栋似旧似新的房屋矗立在此?
出来快一个时辰,只有一条腿能用,这会儿已是酸软不已,探路之旅只好出师未捷,先死在这里了。
她往回走。
快到木屋,路过大善人夫妇漂亮的砖土房子,门前枯黄的楝树下,蹲着个玩泥巴的小女孩。
谢宁认出那是夫妇刚满七岁的孙女,有些奇怪,今日不是休沐更不是假期,这孩子此时应该在私塾念书才对。
恰巧那孩子抬起头来,便招招手,小孩歪着头看她一眼,过来了。
“姐姐,要我扶你回家吗?”
这孩子傻愣傻愣的,有着和她爷爷奶奶如出一辙的良善。
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带着笑问:“小玉今天怎么不用上学堂?”
顿时有些委屈,小孩嘴瘪了一下,“爹爹回来了,他说夫子不会教人,让夫子给他退束脩,夫子就让我回来了。”
“……你爹在哪儿呢?”还以为小玉就只有爷爷奶奶。
稚嫩手指指了指屋内,“在跟奶奶吵架,奶奶让我出来自己玩一会儿。”
凝神去听,确实能听到几声争吵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大概是大娘在教训儿子。
“去我家玩?”
孩子脸上立刻露出向往的表情,但看了眼身后的房子,又摇摇头,“我明日再去吧,我得看着……爹爹要是打人的话,我要去帮奶奶。”
打人?
谢宁怔愣片刻,脸上笑意全失。
让小孩继续玩泥巴,她拄着拐一蹦一蹦进了屋子。
迎面正撞上个眼下青黑明显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这人身材高壮,像个庄稼汉,但形容猥琐,透着靡靡的不详气息。
撞见她,男人脚步顿住,瞳孔放大,脸上浮起轻浮的笑,刚要说话。
身后妇人追过来,“孽畜,拿了钱就快走,一会儿你爹回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男人愣了愣,冷哼一声,走了。
见大娘一脸凄苦,但并不想多言,谢宁告辞往回走,经过楝树下,招手叫来玩泥巴女童,耳语几句,小孩懵懵点了点头。
周弗陵在第三天的傍晚回了家。
除了略有凌乱,同他离开那日没有分别。
但是女主人不在。
丢下包袱往外走,远远撞见心不在焉的妇人正过来。
少年仍旧穿着那身短褐麻衣,纤尘不染,几步路略急却掩盖不住他身上得天独厚般的风度翩翩。
“小郎君,你,你回来了。”妇人呐呐道,低头踌躇着不敢看他。
下一刻,却倒抽口气,少年身形犹如鬼魅,瞬间到了她面前。
眼底分明半分笑意也无,却勾了勾暗红的唇,轻轻一笑,“我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