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醒了,来喝口水。”
温热碗沿递到唇边,松软粗糙的手掌抬着下巴,她喝了一口。
“饿不饿,煮了白粥?”喂完水,大娘又问,目光充满怜惜。
可怜的女娃,木头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双漂亮的眼睛都木了。
面露不忍,妇人转身去厨房弄了碗粥过来,一边用调羹吹凉,一边劝她。
“前几日小郎君来家里寻我,说他走后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拜托我有空来给你做顿饭,还留了不少捕上来的鱼货给我……”
抹了抹突然掉落的眼泪,妇人接着说,
“他特意叮嘱我,家中娘子吃不了鱼嘞,我这是特意给你熬的稀饭,小娘子,来,吃一些吧,要是饿坏了自己,小郎君在那边也,不得安宁呀……”
骨碌转动了下眼珠,想说,大娘怎么语气这么可怜自己,没必要,她不是伤心只是如愿以偿后有点累,清零目标有点惘然而已。
又听到说起白粥,空洞的桃花眼里顿时有些水汽模糊。
口腔里分泌唾液,像是尝到了糊味轻微的各种味道。
那个人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晾晒衣物的样子,偶尔不注意时安静看她的样子。
人生到目前为止似乎是过了两世了,从来没有过这样同一个人相依为命,互为依靠的日子。
他失忆了,真的把她看作了妻子来照顾。脱去那件鲜艳红色织锦华服的周弗陵,虽然冷淡,但掩不住淳朴厚道的样子,这样的一个人,毫无知觉地死在她手下,是一件良心可安的事情吗?
像千万根牛毫扎入心脏一样的痛感是身体想要向大脑传送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打算撑着手臂坐起来,吃点东西,好想现在腿就好了能够回家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
右手手心却硌到一个东西,摸了摸,抓到眼前。
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再也压不住心脏那块的痛感。
带着哭腔开了口,惊惧的声音,“这个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从船上丢下去,为什么它还在?”
没有这个,他会不会,死了也回不去故乡,见不到他娘了,怎么办,要怎么办?
吓了一跳,妇人连忙放下碗勺,定睛一看,抓住这可怜女娃胡乱挥动的手,
“这不是小娘子你从大夫那里换来的嘛,大夫刚刚还来过,说让你休息,去他那儿干活儿的约定就作废了,这坠子你松手掉在船舷了,不记得了吗?”
苍白的脸蛋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满是泪痕,染湿的鸦黑长睫眨了眨,忽然充满了坚定。
“我要再去一趟江心。”
“哎哎,小娘子,千万别动了,大夫说你这腿沾了潮气又动的厉害,骨头没长好,你将来要遭老大罪噢。”
两人一个拉,一个扯,谢宁渐渐处了下风,妇人的手像钢铁一样挣脱不开,都要绝望了。
外面忽地传来一串轻巧脚步声,稚嫩童声在院子里就开始呼喊:“奶奶,姐姐……”
很快“啪”地一声,推开了门,“姐姐,哥哥没事,被人送到大夫爷爷那里了,爷爷让我快点跑回来告诉你哩。”
还背着下学的布袋,女童小脸蛋都跑得红扑扑了。
一个收力,谢宁“啪嗒”一声摔了下来,在木板上滚了一圈,没管自己,难以置信地望住小玉,“你说什么?”
妇人也愣住。
小玉把话又说了一遍,消化了一阵这个消息,妇人才如梦初醒将人捞起,觉得她比米袋子还轻。
按住想要起身的小娘子,指派孙女留下来,妇人匆匆出了门,边疾走边回头嚷嚷,“小娘子别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定将你夫君全须全尾带回来。”
度日如年般的半个时辰过去,气喘吁吁的大爷背回来一个湿淋淋的少年郎。
将人放下。
一眼就先看到他紧锁的浓眉,那双流光逸彩的眼睛也是闭起来的,英俊的一张脸苍白阴郁。
“大爷,他怎么了,大夫怎么说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慌张。
“大夫说没事,呛了几口水,脑袋磕了下,没大碍的,刚路上都是自己走回来的,院子外面发晕了,多半是气力不继了……”
利落地交代了一番,大爷去烧水,说等下送过来让谢宁帮着给人换衣裳擦下身子。
天色也暗了下来,大娘虽然有心想帮忙,但这种似乎也不好帮,带着小孙女回去烧饭了。
很快,大爷送来了热水,见谢宁行动不便利,迟疑着问她需不需要他帮忙来给小郎君擦身换衣,谢宁忙点头应了,拄拐让到了院子里。
“不都是夫妻了,这,何须避呀?”嘟囔了一声,大爷不得其解,只当年轻人害羞,遂动手去解衣,下一瞬,却被一只修长冰冷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少年眼睛黑白分明地望过来,糜艳红唇轻启,嗓音又冷又哑:“老丈,劳烦叫我娘子进来,这些事,还是她做来方便一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几许阴冷彻骨寒意,眼睫轻眨,下一瞬,又消失不见,仿佛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