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迟迟点不下去,举着手中火把,周弗陵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
此刻他四周围了一圈人,除了周戚,剩下的都是他亲自培养的人。
“主子,要不还是晚上再烧?这大白天的烧房太明显,怕是没烧完就让人发现了……”周戚见他也似乎举棋不定,大着胆子上前劝说。
主子晾了他好几天,一点儿动静都无,好不容易今天召他过来,周戚以为是探听到了明月楼的消息,再不济他估摸着主子一贯的脾气,以为会见到奄奄一息被严刑拷打的和善郡主。
谁知道,他一大早翻墙进来,主子外衣都没穿,一身雪白中衣坐在树下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他定定看着那两件东西,久久没理会自己。
屋内门窗大敞,没有活物的气息。
这是,把和善公主虐杀了?周戚眼皮不轻不重跳了一下。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局面,也没太惊讶,只是主子这状态让他有一点奇怪,看着像是后悔的样子。
后面又翻墙进来几人,熟面孔,跟他面面相觑后,一同在院中直愣愣站着。
大概有半个时辰,高大修长的少年站起来,将石桌上的玉佩并三两银子收起来。
吩咐人备烧酒,要烧这房子。
一群人将前院后院到处浇上烈酒,少年手持火把,却迟迟没有点火。
听见周戚的话,那道俊秀身形微动,随手将火把丢给他,“嗯。”
忙乱接住火把的周戚顿了下,问:“主子,是晚上烧吗?”
“不烧了。”那道清冷声音淡道,像是心血来潮的决定。
气氛同安静的空间又凝滞下来。
直到“子时动身,沿江南下,去见我父亲,把船备好,散了。”
“是。”几道声音齐刷刷应和,听着像是同个人发声。
院中的人悄无声息又翻墙四散开去。
周戚晚走一步,等人都走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和善郡主那边?”
需不需要他来帮忙处理尸体。
“她走了。”顿了顿,淡声道,手中把玩一颗掉落在桌面的黄色皱果。
深吸一口气,“是被主子……”
“回京城了,日后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
周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天说要套人家明月楼充军费的,谋害过他不止一次的人,怎么就这样放走了?
况且和善郡主就此离开,难道是察觉了主子记忆恢复,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她竟就这样放过主子,独自离开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位就这样任由和善郡主离开也很说不过去。
不过,主子们的决定,哪里轮到他来置喙。
况且这位一副不想再提的口吻。
他应了个是,压下心头疑虑,出去了。
因为命令下得突然,没能找到好船,子时刚过,周弗陵一行人的两条乌篷船准时出发。
这船行了一夜,天色微曦时到达镇江口岸,周弗陵浅浅休息了一番,此刻披衣坐起,一手掌灯一手盯着铺陈的舆图。
“主子,港口要停吗?”
“停一天,这是附近第三大的港口,素有药材之乡美誉,把这张单子上的东西采买齐,换一条大船,明日清晨出发。”
采买清单足足有五页,多是药材同少部份粮食,都是行军途中最为稀缺的物品。
纸上字体有股力透纸背的苍劲锐利,墨迹还未干。
不论是同这位英俊少年郎外表极为不符的字迹,还是这份不知提前多久心中有数的规划,都让人感觉很安心,跟对了人的安全感。
周弗陵对着舆图推演,从需要掌灯的昏暗到日照中天,码头停靠的船也多了起来,充斥着各种嘈杂声线。
叫卖,闲谈,友人重逢,家人团聚,女娘娇滴滴的笑声。
他所在的乌篷船紧挨着也停了一艘大船,几个汉子鱼贯而出,嗓门格外嘹亮。
“哎,小娘子,上老子这来,快过来,要憋死老子了……”
“你干什么,就停半个时辰,哪来的时间给你干事,误了爷的事,当心你的狗头。”
“瞧你那怂劲,不就是几个娘们跑了,能跑多远?”
“什么叫跑多远?那几个娘们都是楝岛的,楝岛出了个大官你不知道啊?这事要捅上去,就全完了,官府一定会彻查……是哪个蠢物让你动楝岛的人?”
笔尖浓墨在纸上留下一团深色,他听了很久,迟迟没有下笔。
几个娘们,楝岛,逃了,抓回来,樊勇。
最后一个名字他听过,是隔壁那对夫妇的儿子。
他搁下笔,片刻,又握回手中,墨色滴落的那一刻,右眼眼皮忽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