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第二辆马车的时候,周弗陵毫无预兆地醒了。
听见有人一直在喊他名字,镇定中带着急带着怕,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就是从耳涌到胸腔的一股温清泉水,持续跳动的东西泡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
如果这也能做假。
他垂下眼。
只是动了动喉咙的干涩感觉就跑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公子,你可算醒了。”
剧烈咳嗽也被这道不陌生的声音惊得卡了一瞬。
他扭头看过去,哪怕是从昏迷中刚清醒过来,这凌厉的一眼还是让周戚默默吞回嘴里的关心,背贴着马车,沉默地像一张贴在那里的旧画纸。
谢宁取过随身的水囊,扭开盖子,递到唇边,他视线转回,望着她慢慢张开唇,清凉冷冽的水流过发干的喉咙,终于止了咳。
谢宁只在他睁开眼的那短短几瞬里喜形于色,很快又被某种担忧取代。
喝完水,她拧紧盖子,蹙着眉头地再次查看他瞳孔,把着脉搏询问他现在是否有头痛头晕不舒服的症状。
周弗陵肩膀和脑袋半起来,似乎想离开她身体,但碰上了她的大检查,只好半躺不躺地僵硬虚虚靠着她,白皙的耳廓蹭过她纤薄肩膀处柔软的布料,渐渐地绯红。
“没有。”他抿着唇,清俊白皙的脸上容色正经无比,更显得两侧的绯红不合时宜。
“那你好端端怎么会昏过去,你好好回想一下,昏过去之前有没有?”
确实没有,唯一要说有关联的,他最近一直没睡好,昨夜更是几乎彻夜未眠,可这些都不是能与她提及的。
他神情不似作伪,谢宁更加有些心浮气躁。
要知道这种平时无痛无痒的症状一旦发作起来,那都是药石顽灵的存在。
他冰白清澈的眼睛里有道道深浅不一的红血丝。
谢宁很焦躁,却也不能再逼他,于是伸手悟他眼睛,语气略生硬,“闭着眼睛,放松,放空。”
纤细的两只手臂拢住他宽阔肩膀,按压他想要起身的僵硬的蠢蠢欲动。
一片黑暗中,其他感官更被放大,手指纤柔而冰凉覆面,悠悠甜香顺着衣袖流经脉络麻痹神经,硌着他眉骨的冰凉细腻处骨头皮肤有丝绸般触感。
额角渐渐出了汗。
马车行驶渐缓,车夫在岔路口停下,问候里面的人:“去哪个医馆啊?”
谢宁微微思索片刻,那家小医馆没法儿捡药,自家乡野小医馆的药材消耗的差不多,老头儿不在,没法儿补货收货,只能“去正泰医馆。”
内心祈祷,这回儿可千万别碰上那个庸医了。
她这次出来的匆忙,易容神器“姜黄粉”也没带,判断这种医馆虽然仗势垄断,胡乱收费,但应该有真材实料的大夫坐镇,她这次眼睛得尖一点,要把情况说得严重些。
或许因为年关将近,医馆比之前开的时候减清少许人,门口没了排队的队伍,但人还是多。
谢宁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袖帕半遮半掩鼻唇。
周戚扶着自家主子,皱眉看着她,转眼就对上主子一记平淡视线,他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其他事。
随手抓住一位面善药童询问这里哪个大夫医术最高,小童手里拿着药包同一方陶土白泥炉,正是忙得脚下生风的时候,随口回道个个大夫都医书高明,妙手回春,来这儿看病放一万个心。
待到谢宁抹着眼角说自己夫君病重,经不起折腾,便回头看一眼,那高大英俊的郎君闭了眼顺势往旁边人身上靠,一副体虚多病明显匮乏的样。
周戚木着脸一动不动,他不明白主子为何会配合这种疯癫游戏,究竟在谋划什么能牺牲至此。
小童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嫩单纯,有些脸红,挠了挠头,四周探看一眼,说,“那你们跟我来吧。”
还是个有点地位的小童,他领着两人到了大堂最里,一位花白胡子胖乎乎的老者正端坐着饮茶。
这里每个人都忙得风风火火,他却如此闲适,谢宁眼睛微微放光。
小童对着老者小声耳语,时不时回头,像是在介绍他们。
老者一直皱眉头,面色有些冷,最后冲他们招招手。
走近了,他细细端详。问了句“哪位是患者?”
“我夫君,他近日接连受了几次头部撞击,今日午间突然倒地失去意识快两个时辰……”
“你夫君?”老大夫忽地笑问一句。
谢宁点头,正好也看向他,才发现,这老者胡须头发皆白,但那张圆润肿胀的脸上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说话语调神态也不似一般老者滞陈朽气,反而透着种壮年的生机勃勃,真怪异。
“行了,老夫接诊不留外人,患者以外的人前去大堂等候。”他示意周弗陵坐下,开始诊脉。
“去干活儿,少来打搅我。”老大夫又冷喝面善药童。
似乎一语双关。
谢宁今日的眉头鲜少有松开的时刻。
那大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姑娘。”恩公忽然出声唤她,“你看起来很担心……周公子吗?”男人的目光透着浓浓疑惑审视,居高临下锁定她面部,任何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这双法眼。
偏偏谢宁只淡淡“嗯”了一声。
周戚愣住。
她心思似乎完全跑走了,那个老大夫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但也一看就诊金高昂。
“大哥,你带……”
“什么?”周戚问。
算了,这位已经帮他们良多,还是别问他借钱了,光看穿着也能知道,应该不是有钱人,不能为难恩人。
门外,各种小摊贩鱼贯涌入一旁的街道。
轻柔嗓音忽然:“恩公,烦劳你帮我顾着点他,我去去就回。”
“哎,你去哪儿,我,这……一会儿公子问我我怎么说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