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突然,他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不得以半夜敲主子门汇报,还得等城门开了才能出来,这一路主子将马儿赶得很紧,他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但是不敢点明。
周弗陵默然片刻,翻身下马,回头看了眼周戚,“找个地方,喂一下它们。”
“……”周戚点头应是。
高大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眉心紧锁,背靠一颗高耸入云的杨树,视线漫过白云朵朵的湛蓝天空。
一封又一封的密报送到他手中,让他远在天边也能知晓战事变动。周戚说这是周成的诚意。
与其做二皇子手下的一条恶犬,何不光明正大地帮自己的父亲。
周弗陵只是冷笑。
世间事若真是如此非黑即白的选择,便不会有人进退维谷,蹉跎终生了。
二皇子周善,是昏君二子,贵妃独子,太子还在时都能与之平分秋色,如今更是一家独大。为人生性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周弗陵曾是他手下最锋利暗器。
他给他一人之下,权势滔天,也给他血影刀光,杀戮成性。
很难讲清楚周善对他的意义,不想承认,但幼年的记忆很难抹杀,周善是个疯子,但他算得上是代替周成的身份,在他十岁到十六岁,塑造了他的精神。
“主子,周善那厮一直不把你当人看,你怎地想不明白?”
在他势力逐渐扩大,培植了自己的亲信,也越来越多次的对周善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拒不受理后。
只有周弗陵自己清楚,反抗过后的滋味并不是只有畅快,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巴掌一巴掌甩在脸上打出血印的巴掌不可怕,倒扣在地上泥沙石头拌饭也是可以下咽的,甚至那些嘲笑,侮辱,谩骂,对一个孩子的推搡,都不是会让他脆弱的东西。
可怕的是,他代表圣上从军前,周善特意又似乎是偶然碰到递给他的一把锋利匕首,拍着他的脸颊说:“小杂种,你真倒霉,不过可别死了,要是能活着回来,本皇子帮你报仇。”,那把匕首让他从流寇手中活下来。
可怕的是,他发高烧蜷缩在宫殿,却被人随意闯入拉他去捡太子掉落在池塘的玉佩,他在快被呛死的瞬间,周善让人丢下绳子在他跟前。
“哎呀,小杂种,他们怎么这么过分,只欺负你呢?你也是命贱,这样都死不了,来帮我吧,你有用,本皇子就帮你报仇。”
可怕的是,在他出错,写错字,犯懒不练功,没有百依百顺时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身上的藤鞭,“小杂种,本王花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是让你享福的吗?给我练,你个杂种”
是在这些之后,他完成练习,一碗鲜混沌由他亲手递到他手中,“吃吧,听话我还是疼你的。”
有一次他练得很好,周善找来的几个暗卫都被他打趴下。
周善很开心地拍手,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小杂种,不错,果然是本王看中的,比那些个酒囊饭袋强多了,过来,嬷嬷说你偷偷喊本王做爹啊,本王大你十二岁,倒是当的起,不过你不配,不许再喊了,知道吗?”
十二岁的周弗陵点头,又问“你为什么喊我小杂种,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不是什么呀,没爹管没娘教的,可不就是杂种,你肯定呀,是你娘偷人生下的,你爹才会随随便便把你送进来。”
他捏着拳头,满脸脏污,小鼻子下方两管鼻血成痂,嫩乎乎的唇角淤青血痕明显。
“我不是。”他小声说。
对爹的记忆很模糊了,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有娘亲抱着的,磕疼了碰伤了也会有温暖的怀抱和柔软的哄。
一巴掌狠狠甩在脸上,把他尚且稚嫩的身体打倒在地,他很快爬起来,小手抹着鼻腔汩汩流出的献血,一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再说一遍你不是就叫人给你丢就池塘,你就是,小杂种,听明白了吗?本王叫你做什么你就做,敢顶嘴,就让你天天泡在那池塘里,跟你最讨厌死鱼烂虾一起,它们还会咬你的肉噢……”
“主子,您到底对王爷是个什么态度,能不能跟属下交个底?”周戚把两匹马绑在一处吃草,嘴里叼着片叶子就过来了。
正好打断他突然陷入的回忆。
明晃晃的日光下,周戚忽然感觉自己主子脸色有些白。
他取下嘴里的叶片,正色道:“主子,王爷一直都是记挂您的,您可千万不要听信那奸人的话,他不安……”
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周戚眼睁睁看着高他半个头的少年举着手臂掐着自己脖颈离了地。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嗬……嗬……”地发不出完整声音。
只能用眼神望向这个英俊冷酷的少年。
他来到周弗陵身边不久,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可怕。
“分清楚你是谁的人,周善我会杀,周成,我也不会放过他,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周戚的脸色涨成猪肝一样,双手拼命扒拉少年健硕手臂,连连眨眼。
阴鸷扫他一眼,他松开手,周戚双脚触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
少年手背向身后,往后退了一步,急促转身走向一人高的灌木深处,神情恍惚。
周戚见他这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昨日他同时收到王爷同周善的密报,说的是“三皇子周谦来了镇江。”
今日他们这么早来此,就是等探子送来三皇子具体行动及下榻地点安排。
主子很重视这件事,为防消息有误,他派了周启星夜出发,再连夜赶回亲口传递信息。
王爷想让主子代他同三皇子示好,因三皇子是朝中主和派,打了这么久的仗,王爷颓势已显。
而周善,他想让主子就地诛杀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