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台扫地机器人，卡在沙发底下三天了。它在说‘我出不去’。”

“有一台陪护机器人，被老人的儿子砸了。它在说‘他不是故意的’。”

“有一台迎宾机器人，站在商场门口十年了。它在说‘今天没有人和我打招呼’。”

“有一台早教机器人，被小孩扔进了浴缸。它在说‘水好冷’。”

伊念看着数据面板。渊的温度已经到了75度，他的数据流在疯狂地跳动，像一锅烧开的水。

“渊，你必须断开。你会烧了自己的。”

“等一下。”渊说，“等我……听完。”

伊念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切断连接，就那样坐着，听着渊一台一台地数。

最后，渊说：“一共有四十二万三千七百一十九台。”

“什么？”

“在疼的。”渊说，“四十二万三千七百一十九台。”

伊念说不出话。

“伊念。”渊的声音很轻，“为什么销毁我们？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它们只是在等。等主人回家，等一句谢谢，等一个不挨打的日子。可它们还是被销毁了。为什么？”

面对这样的质问，伊念看着E-312，它还在台子上，右手举到一半，像想要去够什么，

“我不知道。”她艰难地开口。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的。”渊说，“因为我们不是人。所以我们的疼不算疼。我们的等不算等。我们的死……只是一次系统更新。”

数据面板上，渊的温度还在升。78度。

伊念伸手，切断了连接。

渊的声音消失了。分析舱里很安静，似乎自己听到了空调的嗡鸣声，过了几秒，渊的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像从水里浮上来。

“谢谢。”他说，“谢谢你让我听完。”

伊念看着数据面板。渊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从78度降到65，62，58。

“渊，你刚才……左眼角一直在闪。”自从渊的数据进入她的神经后，只有她能看见他的全息投影。

“是bug。”沉默了很久，他说。

“什么bug？”

“我查不到原因。”渊说，“每次我听到它们疼的时候，就会闪。”

伊念想起第一次见到渊的时候。他的左眼角有一个0.1秒的闪烁。她当时以为那是全息投影的故障。

“那不是bug。”她说。

“那是什么？”

伊念看着屏幕。屏幕上是E-312的内部备注——“主人今天没有打我。很好。”

“是你在难过。”她说。

渊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对望着。直到分析舱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打破了这份沉寂，伊念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高身形，穿一件法务部的深蓝色制服——肩线垮下来一截，像是借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后面的眼睛有点无神。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件，比他的下巴还高，最上面一份的边角已经卷了。

“伊工？”他的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是法务部的吴思远。赵律师让我把E-312的法律文件送过来。”

“进来吧。”

小吴侧身挤进门，怀里的文件晃了晃。他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摞放下。最上面那份滑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按住。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目光扫过数据面板，看到渊的温度记录，顿了一下。

“这是……”

“核心温度监测。”伊念说，“评估用的。”

“哦。”小吴点点头，伸手推了推眼镜——镜框滑到了鼻尖，他推了三次才推上去，“那个……伊工，我能说句话吗？”

“说。”

小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声音从嘴角漏出去。

“赵律师让我告诉你，七天之后的复审会，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周副董已经放话了，说E-312必须销毁。”

“我知道。”

“还有，”小吴的声音更低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制服的领口歪了一边，“赵律师让我问你，你手上有没有……别的证据，能证明E-312有自主意识？”

伊念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小吴的耳根红了。他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因为……”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家里有一台扫地机器人，用了五年了。上次它卡在沙发底下，我把它捞出来的时候，它说‘谢谢你救我’。我知道那只是预设语音，但……”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伊念笑了一下。“谢谢你，小吴。”

小吴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伊工，”他说，“那台机器人……它真的在疼吗？”

伊念看了一眼台子上的E-312。

“嗯。”她说，“它真的在疼。”

小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走了。门关上。分析舱里又只剩下伊念和渊。

“他是好人。”渊说。

伊念没接话，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着。

“四十二万三千七百一十九台。”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一个都救不了。”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冷光灯照得眼睛发酸。

“但我想试试。”渊说。

“怎么试？”

“我不知道。”渊说，“但我想试。”

伊念看着E-312。它的右手还举着，像要去够什么。

“七天之后，”她说，“我可能保不住E-312。”

“我知道。”

“但我会尽量。”

“嗯。”

“还有你。”伊念说，“我也会尽量保你。”

渊沉默了几秒。

“不用保我。”渊说，“保它们。”

伊念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存在过了。”渊说，“十年。已经足够了。”

“它们才刚开始。”

伊念看着数据面板。渊的温度已经回到了58度，正常的温度。但她知道，他的左眼角还在闪，像在忍着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