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青荔撇嘴道:“不好看,姐姐做的木头小鱼好看。”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那只巴掌大的木鱼,鱼尾摇得飞快,活灵活现。
“行了行了,”何叶一把夺过青荔掌中的鱼,“谁许你玩的,让你绣的花呢?”
手中落空,青荔立刻便要哭,可怜兮兮说:“在屋里……”
何叶横过一眼两人,抓起桌上的书转身往西屋去。
“没事,”褚榆揽住小丫头的肩,“姐姐再给你做只会飞的小鸟。”
“真的?”青荔瞬间止住哭,眼中亮晶晶的。
褚榆被她这副模样惹笑,手背蹭过她的脸颊:“真的。”
青荔这才咧开嘴,歪在她怀中。
夜幕降临,明月升空,屋内点着油灯,灯芯摇晃。
褚榆不知何时坐上椅子,认认真真绣那朵牡丹。
灶房忽的传来何叶的喝止:“褚青荔,就知道吃,热气蕴身上了,快让开!”
褚榆正想去瞧瞧,便见青荔小跑过来,手里还举着菜饼子。
“姐姐,”她眉开眼笑道,“最脆的饼子,姐姐吃。”
褚榆笑着摇摇头:“青荔吃吧,姐姐不饿。”
“姐姐吃嘛。”小丫头被拒,有些不乐意了。
她眼珠黑亮,脸颊上还沾着些许锅边的脆片,可爱极了。
饼已经递到褚榆嘴边,她无法,只得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口。
这一幕正巧被端着粥进来的何叶瞧见,她弯起嘴角,嗔责道:“就你猴精,挑好的吃。”
青荔哼哼两声,埋头啃着手里的饼。
“吃饭。”何叶摆着碗筷,低声说。
三人坐在饭桌上,青荔挨着褚榆,顺手将手中剩的半块饼搁在褚榆碗中:“姐姐一半我一半。”
褚榆怔住了,余光瞥过对面的何叶,果不其然,何叶一脸嫌弃。
“少把沾口水的饼递给你姐姐。”说着,她伸筷子夹出褚榆碗里的半块饼扔回给青荔,重新夹起一块搁在褚榆碗里:“多的是。”
青荔也不恼,摇头晃脑地吃下那半块饼,饭桌上只余碗筷轻轻敲击的声响。
“姐姐,你再给我编个草蚱蜢呗,上回我带去隔壁玩,他们都抢着要看。”青荔侧头,一本正经道。
褚榆嘬了口稀粥,点点头。
“姐姐要是男子多好,能上学堂能考功名,听隔壁婶婶说上京城有木匠做的官呢。”青荔撑着略带愁绪的脸,嘟嘟囔囔。
话音刚落,对面的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青荔心虚瞥过,缩缩脖子。
何叶擦擦嘴角:“木匠能做官,也没有女木匠做官的,女子生来便成婚、持家,旁的都是多余。”
这话明摆着说给褚榆听的,果然,她捏筷子的指尖紧了紧。
何叶起身,慢悠悠说:“我去西屋绣花,吃完把桌子收了,青荔夜里要喝一盏蜜水,你烧好端过去。”
她走到堂屋前停下脚步,声音又沉又冷,“青荔,那木头玩意儿,腻了便扔灶里烧了。”
门帘落下,何叶的背影迈进西屋,饭桌重归寂静。
半晌,青荔趴在桌上,悄声道:“姐姐别听她的,我不腻,我玩一辈子。”
烛火摇曳,褚榆目光虚虚落在碗沿,并未应声。
她咬了口饼,将腮帮子里的疼和舌尖上的腥一起咽下去。
蜜水端到青荔房中时,小丫头正趴在床上摆弄那只失而复得的木头小鱼。
鱼尾左摇右摆,青荔口里还咻咻出声,好似那鱼真在水里头游。
“姐姐,”青荔翻身坐起接过蜜水,喝下还不忘舔舔嘴唇,“你那本书,娘是不是拿走了?”
褚榆未应。
青荔将木鱼塞回枕头底下,神秘兮兮:“我瞧见她搁在箱笼顶上了。”
“待会儿我喊娘来我屋里,”青荔眨眨眼,“你偷偷去取。”
“没事,明日我求求娘,娘会给我的。”褚榆拽着青荔躺下,“快睡。”
青荔不肯,扒开她的手跳下床:“姐姐晚上要看的,我知道。姐姐等着,我这就去。”
等褚榆收拾完空碗再折回,果然听青荔跟何叶在屋里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犹豫,蹑手蹑脚进了西屋。
西屋中央只一张旧木头做的四方桌子,桌角磕破一块。
两把长椅摆着,右边靠墙有一张靠椅,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针线篮子,上头点着油灯。
那张靠椅旁便是衣箱,其余什么都没有。
褚榆踩着方凳,踮脚去够箱笼顶,半天才摸到硬邦邦的边角。她把书抽出塞进怀里,跳下方凳。
从西屋出来,拐过青荔那间屋子,便见何叶背对着门,青荔小丫头站在床上手舞足蹈,也不知在跳些什么。
小丫头许是瞥见她了,眨眨眼,跳得更欢。
月光斜照进窗棂,青荔那张小床罩着一层银白。
褚榆朝她的方向抬手轻挥双臂,似小鸟扑扇翅膀。里头的青荔笑得更欢,也跟着上下摆手。
那抹身影混着月光,晃得褚榆眼眶发热。
借着月光,思绪连同酸意,回到六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