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虽不曾有女子为官先例,但在城中有不少女匠人。”顾存沉思良久出声。
“我明白,”褚榆不在意地挤出笑,“我……只是一问。”
耳房内空气几乎凝滞,褚榆将白棉布牵拉齐整,覆上他的肩。
顾存侧头,端详眼前之人。
她那张脸窄窄的,皮肤是日头晒过后的微黄,鼻梁两侧有几粒浅淡的雀斑,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截。此刻眼神虚虚落在那白棉布一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指了指他肩上的口子,问:“你这伤是何人砍的?下手这么狠。”
顾存有一瞬的失神,忆起那日喧闹的寿宴和划破夜空、闪着阴冷银光的刀剑。
“仇家?”布条绕过他腋下,拉紧,“还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仍旧未应。
“总不能是劫道的吧,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话至此处,褚榆忽顿住。
袖口揣着的玉佩有些硌人,她声音低下半截:“就算有值钱的,也不至于往死里砍。”
那人终于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嘴角不耐烦抽动:“好啰嗦。”
褚榆猛地抬头,缠布条的手使劲一勒,勒得他眉头猛地皱起。
“嫌我啰嗦?”布条尾被打上死结,“谁给你塞的饼子,谁不辞辛苦跑来替你上药?”
她越说越来劲,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我要是不啰嗦你早烂在这泥像底下了,连个收尸的都没……”
“你手上那些伤怎么来的?”顾存冷不丁开口打断她。
褚榆怔在原地,好半天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便见自己指上横七竖八的划痕,新旧交错。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偷学百工、摸黑摆弄铁器、被继母发现挨骂挨打的事。
“你管得着吗?”褚榆横了他一眼,窘迫道。
顾存浓眉微挑,扯着嘴角,心满意足将视线收回。
褚榆吃瘪,气得抓心挠肝难受。
真是老天为着膈应人将他丢下凡的。
长着一张叫人想多看两眼的皮相,偏偏裹着一颗冷透的核。
讨厌极了。
因着气不顺,加之心里还记挂着阿莱的草蚱蜢,褚榆并未待太久。
她只叮嘱了几句,约定明日照旧来换药送吃食,便匆匆往外走。
村口朝左拐,再行百步便是阿莱家。
阿莱爹从前是专门打桌椅的,跟褚榆爹自小一同长大,两人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早些年日子最难过时,阿莱娘没少明里暗里帮衬褚家。
拐过村口,才走出去二十步,便听见前头有哭喊声从院内传出——兰翠嫂。
下一瞬,兰翠嫂被拖拽在院中,那才两岁的女儿小丫被如同牲畜一般丢在她脚边。
“老子写了休书,你按手印就滚!”兰翠嫂的丈夫王栓正脸红脖子粗叫骂着
兰翠嫂往怀里拢了拢嗓子几乎嚎哑的女儿,抽噎道:“我陪嫁的纺车你让我带走。”
“那是老子家的东西,”王栓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嫁过来就是我家人,嫁妆归我王家。赶紧滚,别在门口嚎丧。”
说完,他转身进屋,哐当将门关严。
屋里传出老妇人的声音,尖尖的:“晦气东西,娶她倒八辈子霉。”
门口石阶上,兰翠嫂抱着小丫瘫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褚榆远远瞧着这一切,半晌才回过神,她壮着胆子推开院门走进,将掌心的草蚱蜢摊开。
“草蚱蜢,想要吗?”
小丫抬袖擦了把泪,怯生生点点头。
褚榆将草蚱蜢递给小丫,把她抱起:“嫂子,要不先去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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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叶在院子里晒干菜,听隔壁嚼舌根才知晓。
等她搁下手里的活赶过去,刚走到村口便见褚榆抱着小丫,后头的兰翠正抹着眼泪。
“娘?”褚榆抱着小丫的手一僵。
“何婶……”兰翠带着哭腔。
何叶没犹豫,几步上前接过褚榆怀中的小丫,轻哄:“不怕不怕。”
一行人前后脚迈入褚家小院。
何叶将灶上刚热好的米汤端起来,小半碗塞给小丫,大半碗推给兰翠。
兰翠抱着碗,眼泪直往碗里掉。
“他嫌我没生儿子……说要娶张家那个寡妇……纺车也不让我带走,那是我娘陪嫁的啊……”兰翠哽得说不下去。
何叶把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搁,扯了块碎布给小丫擦脸。
“先住着,不缺你一碗饭。”她说。
褚榆坐在灶房门槛上,拦住正准备进灶房的青荔,青荔瘪瘪嘴,乖乖靠在姐姐怀中。
灶台边的矮凳上,小丫喝了米汤仍趴在兰翠膝上抽噎。
她抹了把脸,说:“我连根线头都带不出来……可怎么养小丫啊……”
“纺车的事再说。”何叶倒了碗热水,推到她手边,“先把小丫安顿好,旁的再慢慢想。”
褚榆抱着青荔,看着兰翠红着眼眶拍小丫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兰翠嫁过来那年十六岁,陪嫁一台崭新的纺车,亮得能照见人影。
那时兰翠坐在院子里的纺车前,王栓便笑眯眯地为她拭汗。
如今,才三年。
褚榆胸口闷得厉害,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暗暗自语: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