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铁轴便被买回来,四十文一分没少,褚榆攥着那铁件走出铁匠铺时,心口砰砰跳。
这天开始,褚榆日日早出晚归。
最初还头疼要寻摸什么由头遮掩,结果傍晚进院门何叶问都不问。
第二日再出门,她放心多了。
木料被一趟趟运去旧庙,顾存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只用未受伤的手将木料码在那块干净地方,整整齐齐。
这日到旧庙时,顾存正坐在耳房门口的石墩上,腿上搭着那件破外衫。他脸色好多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榆径直进了耳房也不多话,蹲在地上握着炭在土墙上画来画去。
兰翠原先是手摇纺车,虽轻巧却多为单锭,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脚踏纺车普遍为三锭,能同时纺多根。
可惜那本焦书上的图样也是手摇纺车,若是想做脚踏的,便得自己琢磨一番。
墙上的线条横一根,竖两根,踏板的曲柄连轴改来改去怎么都不大对,墙上的灰掉下来沾了满手。
顾存坐在石墩上瞧着,偶尔目光与她交汇,眼中是明晃晃的无奈。
“什么表情。”褚榆见他这副模样,脸上不知不觉热起来。
前些天才夸下海口说会做纺车,这连图都画不出,明摆着又要被他取笑。
顾存拢了拢腿上的外衫,淡淡道:“曲柄不对。”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做过纺车。”褚榆下意识回头瞪他。
“我没做过,但见过。”顾存说,“我见过一台南边来的纺车,曲柄中加了一截活轴,踩起来不卡线。”
褚榆手上那截炭条悬在半空,半天没接话。低下头思虑好半天,才重新描摹起来。
不一会儿,她终于站起身倒退两步。
只见墙上画了六七张草图,有踏板的侧面剖解,曲柄的转接关节,还有轴承咬合的位置,每一张都画得密密麻麻。
“你这样不成。”顾存叹了口气又说。
褚榆回过头,他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手中那截炭条被抽走,顾存在墙上空白处慢慢画起来。
“曲柄和踏板间,要留一个活口的余量,你瞧。”他在那道线上又添一弯,“这样才对,你那个踩两下就卡死。”
褚榆盯着墙上那道弧度瞧了好半天,炭痕稍粗,弧度却格外流畅,她心中有一片轻叶,缓缓落地。
她把顾存手中的炭条抽回,照着那几条线重新开始描。每每落下一笔,都仔细斟酌半晌才继续。顾存不知何时挪回石墩上坐着继续晒太阳,没再出声。
那天在耳房待得比平时久大半个时辰。墙上是整架纺车的结构图,粗粗几笔,曲柄连轴处描了一道又一道。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她站在耳房门前,语气里带着试探。
顾存靠着门框,日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更白:“看得多罢了,大户人家的东西见得杂,什么都能瞧一眼。”
“大户人家?”
“打过短工。”顾存说着,别开目光。
褚榆并未再追问,只是抱着怀里的布卷往外走去。
行至门前,她没忍住回头瞧,旧庙院中,顾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正仰头虚虚望着槐树某根枝桠,日光将他拢在一团浅金色中。
风悄悄拂过,微尘浮动,他的深衣摆边打着旋儿,连同那枝槐叶轻轻摇动。
她数着地上移动的光斑,惊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放得这样轻。
褚榆低下头,睫毛不自主轻颤。她重重吸口气,才飞快转身往家跑。
耳边风呼啸,脑海中全是墙上纵横交错的炭线。
离院子没几步,便听一阵吵嚷声,那道矮矮篱笆前已经围着半村子的人。
隔壁李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巷口赵家大爷蹲在石墩上磕烟袋锅子;卖豆腐的嫂子挤在最前头。
门前站着王栓,正气咻咻地指着何叶的鼻子骂:“你家那个野丫头带着一帮泥猴子上我家闹事!把我院子砸了个稀巴烂!赔钱!”
何叶挡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鞋底:“你说清楚,青荔带谁去你家了?”
“装什么傻!就你那个小闺女,领了四五个小崽子,砸了我新买的缸,还泼了一院子泔水!”王栓跺着脚,嗓门大到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当家的死了没男人管是不是!”说着,他就要往里硬闯。
何叶护着身后的门,寸步不离。
褚榆赶忙扒开围观的邻居挤进院,小跑着挡在何叶身前:“做什么!”
“要钱!”王栓瞪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