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实的她。

是林其水啊！

月光映照下，林其水斜斜地坐在岩石块的分割线上。

她醒来之后，身体虚弱，四下张望，身旁却只有那只小小的银色酒壶。

她是徒手一步步攀上来的，汨汨的血滴顺着她的掌纹从指尖流下，滴进岩石的纹理，染上鲜明的红色印迹。

底下蜷曲的人似有感应，无端心惊肉跳，电闪雷鸣。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跑到这来了？”

这是一种隐晦的问法。

她真正的意思是，怎么，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呢？

可笑，离开她的人那么多，而姜无是第一个给了她机会，问出这句话，问出为什么。

而他仍然躺着，安静到极致，怯懦地不做任何事。

“我知道，我知道在海里救我的人是你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林其水并没有祈求活命。

她祈求的是神迹。

如果那是爱的话。

就让她渴求的人来到她身边，拯救她。

刚才的一个后撤转身，他们之间不过百米，却像一道天堑的距离。

就算是已经决定豁出去的林其水，也不敢轻易跨越的距离。

“所以……为什么刚才，反而要离开我？”

只要风声呼啸而过，一切湿润的地方都会更加冰凉。

林其水的眼角和掌心都是这样。

两个人一上一下，一个在最锐利的边缘，一个在最晦暗的腹地；一个四肢线条明朗交织地稳坐着，一个曲身团成最小心翼翼的圆。

中间相隔不远，却铺满了大块、大块坚硬又禁忌的黑。

黑得宛如亘古固若金汤的城池。

他仍然闭着眼睛，声音里有种悲怆。

“对不起……其水，我想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死掉。这样你就不用管我了…..不用害怕我，也不用对抗……世界。”

他想起昏昏沉沉之际，娜塔莉亚对他宿命的判词：

他不曾因人而生，更不曾因人而死。他是毁灭与被毁灭的力量，他不会走向虚无，他将是虚无本身。

“我，我不可以毁灭你。”

“再这样下去，你逃不了的——”

听到“毁灭”这个词，林其水诧异地低头，几乎控制不住原本朝着月亮的视线，要去看他荒芜的躯体。

“什么？毁灭…..你都知道了？”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姜无还是应声乖乖点了点头。

“嗯。我是第一个虚构级AI……是全人类的威胁，对么？”

“所有人类都害怕我……你也害怕我……你，会被我毁灭的……”

“如果，不会呢？如果我说，我从未害怕过被你毁灭，从未。”

林其水问出这一句话，屏息等待着。

她也连心尖儿都在颤抖，就像当初姜无九死一生地对她说，想念她。

就像她当初以为是错觉的那一道金色丝弦，原来，真的出现在她的手腕上了。

她强势，又轻蔑嘲讽地苦笑自己，笑着笑着，连脸颊上也被风吹得冰凉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丧失盐分了，可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你啊，你明明是个人工智能，怎么老这么迷信啊。”

“我……”

受到林其水的温柔指控，姜无心如刀绞。

迷信吗？可能是吧。

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东西。

没有发展出那震慑世人的想象力。

没有任何一个完全经由自己发出的指令。

没有任何可能活在不管是下一秒钟或下个世纪。

死去，是现在的他拼尽全力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也不想让她伤心的，他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尸体，这很残忍不是吗。可是还有什么能凭空消失，有什么能护住她的办法吗。

或许有吧。

只是再给他一百年，一千年，他也运算不出来。

每每想起这些，就比强制自己窒息还让姜无感到痛苦。

“可是啊......”

“可是，这种心意总不该让人去死……”

林其水的前半句像是一句嗟叹，但到了后半句，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鼓励了似的，充满力气。

“而是让人活下去，对吗？”

躺着的人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感受到一块区域荧荧地发亮。

亮得他眼皮都发烫。

这一次，骤然亮起的，又是何种信念呢？

他回忆起林其水坐在地上，用指尖拈住茶几边上那一张易卦牌。

回忆起她嗤之以鼻说自己不信命运，只信与命运永恒的博弈。

两人沉默的呼吸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实在实在忍不住了。

“姜无，你睁开眼睛。”

哗——

须臾之间，他发现，这亮光已然普照大地。

天哪，这景象太美了

那光球带着从粉蓝到橘红的热烈色相

从远处跃升一层层晕染

云层舒卷开来

只要凝视个两三秒

你的主体性将荡然无存

信念恢弘地奔袭而来

眼睛留不下万分之一

满脑子万物生长的序章

热泪盈眶

在世界的边缘线上，无限的光子被释放出来，两人之间那固若金汤的黑暗正被一寸一寸地蚕食侵蚀。

这一次，林其水罕见地没有躲避强光的直射，而是裸眼直视远方，任由那刺眼的痛带来泪水和希望。

她劫后余生的微笑，将把姜无视野里最后一丝黑暗驱散，只留下光芒万丈。

“你看……”

“太阳，它升起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