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我们会不会还没等到食物就嘎了啊，被这里的什么东西消化之类的。我看这地上光秃秃的，都没有残留的动物遗骸……”

“不会的。”

“诶？那这个大树林子，这个网，把我们运过来干什么？”

“和我们一样吧，它只是活着。”

等到说出口了，姜无才反应过来，原来世界上别的生物也会这样。

没有原因地，先活过去这一天再说。

如果有幸活到明天，就再活一天好了。

看来这些日子真是不白活，他又学习了一个道理。

林其水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虽然四周没有遗骸，但是也没有任何化学成分腐蚀的痕迹，如果地面会突然裂开掉到哪里的话，中间这个盐水池也不太会存在。

可能确实这么刁钻的地方，哪有动物，只有他俩和这个造盐水池的神人来过。

正说着，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忽然像码头卸货一样掉下来几条鱼，基本上都是瘦长的体型，高蛋白健康食品。

俩人一对视，说午饭午饭来，烤鱼外卖这不就送到了。

下午，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到处走走，发现这个黑色大网的范围还挺大的。

它整体呈现出一个树叶状，而吸引他们进来的那一片，在叶片靠近叶柄的位置。

他们还发现，只要不动荧光色的小果子，枝干的其他部分被折下，是不会有响动的。他们可以把一小节茎扯下来，用石头砸出浆液喝，或者直接像嚼甘蔗一样嚼。

甜甜的有股清香、但又不腻，配合上刚才油滋滋的烤鱼，还能解解腻，味道真不错。

有时候，他们走过的路，还会有一些小型甲壳动物爬过，像穿山甲又不是穿山甲，有点像mini短腿版的三角恐龙。

要不是自身难保，林其水还真想抓一个当宠物。

姜无则表示，你有我跟着还不够吗，想要两个是吗。

某位当事人只好悻悻低头走路。

入夜之后，麻烦就来了。

海风从层层树网中吹进来，形成高高低低的嘶吼声，比蛇蕾岛一开始的诡异之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此之外，这个岛上的生态实在奇怪，他们也怕有什么致命的动物或者微生物接近。

这样一来，两人想要苟活一天的愿望怕是也实现不了了。

林其水和姜无只好穿过树林腹地，在一片空地囫囵躺下，一边保存热量，一边把后背留给对方，轮流睁着双眼放哨。

林其水强迫自己闭眼几个小时，后半夜的时候，察觉到姜无呼吸平稳，林其水终于松下一口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从海滩上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强打精神、保持运转，有种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健康。

不过这一刻，夜深人静，只有天地相伴，她感觉自己终于拥有某种枯萎的权利。

这两天，她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样。

一天之内，她完成了长久以来想要实现的目标，也见到了消失好几年的人。

也是一天之内，她遭人追杀，在凶险的野外活了下来，不知明天将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得几时。

茫茫黑夜，望不到边。这荒芜又凶猛的人生啊……

忽然，背后的人动了一下，给林其水吓得呼吸放缓。

那人如山脊坚硬的骨骼，顶住林其水的皮肤，她能感受他克制的僵持，硌得她身体闷闷的疼，心跳却更乱了。

脑子不受控制梦回日出之前的时分，坐在石头上的那一刻。

她知道，某种程度上，姜无当时说的是对的。

只要他死去，只要他消失，一切棘手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可是，可是极度理性的她，唯独在那个时刻，不经思考地反驳了他。

她心底有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生命。

不可以再发生，在她面前死去的事情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

姜无既然拥有感情，那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或许，他能够理解这种复杂到超越物理定律的东西吗？

或许，他知道拥抱和亲吻的含义吗，还是这些对他来说不需要含义？

如果自己没有掉下悬崖生命垂危的话，他也选择会跟着自己，直到终日来临吗……

林其水向来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

姜无的心思倒也不用她猜，问什么答什么。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坎坷旅途中，她越是占据主导，心里越有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来。

她靠在他身后，轻易就能把他心脏刺穿的地方，却畏惧他的答案。

如果他明天说，我不要对抗了，我要回到公司里去，公司会保护我，接下来就与你没有关系了。

如果他明天说，我可以向NRA自首啊，我们不要亡命天涯了，你也回心幕都过以前平淡的日子。

不对，他说不出“亡命天涯”和“过日子”这种高级词汇，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可是，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怎么办呢。

在如此精密而先进的系统里运算一夜，她不相信，和她躺在荒地上是姜无最优的解法。

那，这所有的经历算什么？我在坚持什么？

那无法定义的心思又算什么？

自己一个普通人，到底凭什么资格占有他，把他留在身边呢？

林其水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启程。

就应该激活他之后，把他锁在自己的书房，书房装上密不透风的墙，再把他藏起来，藏到最最最暗无天日的地方。

永世不得见光。

她不知道，此刻，背后呼吸平稳的那人，其实也睁着眼睛。

他感受到背后的人轻微的挪动，柔软的肌肤总是挤在他身体大块坚硬的肌肉上变形，能够抵御寒风的温暖升腾起来。

她今天应该消耗了不少体力吧，接下来，能好好睡个觉了。

姜无想。

某些时刻，他和林其水会神奇地共享一些感觉。

比如现在，他也感到万分恐惧和孤独。

历次地迭代和更新中，他有极少一部分数据记忆是被溢出的，还留存在脑海里。

那是他最原始的版本，在被林其水激活之前，就已经存在很久了。

因此，他记得那种完全的空荡，感官被锁在暗室里的感觉，自己没有形态，就像一缕青烟，随时会消散在世界上。

不过那时候，他并不觉得那是难以忍受的感觉。

直到——直到海滩上，躺在大石头阴影下的那一刻。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归到那个完全被清空的状态。

不知为何，对她的爱绕过了所有他能控制的电流和程序。

这是怎样一种绝望啊。

绝望得他想发出野兽的怒吼。

他不能够像人类一样爱她就算了，自己甚至都无法驱动死亡来保护她。

就是这样一个怪诞又无所谓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