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后,雾岛一家离开,没过多久,夜幕沉沉地笼罩下来。迹部家宅陷入夜间静谧的氛围里,落灯之后,更甚安静。
雪奈忙完该做的工作,换下佣人的长裙服装,准备回到楼上房间就寝。但她刚过一楼转角,便见一抹高挑挺拔的身影,从远方暗处迎面走来。
他步伐轻且快,走到近前,在昏暗的灯光里精准握住雪奈的手腕,在雪奈惊讶出声前,对她轻轻“嘘”一声,然后短暂地把她抱进怀里。
朦胧的酒气浮在他的周围,与他身上的香味很好地融在一起,让雪奈不由有些目眩神迷,仿佛也饮过红酒一般。
以至于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跟我走”,她便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忘记管家的监视,随他一起从后门跑出去,在夜色里奔至百花丛生的庄园。
跌坐在花丛中,夜露的潮气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穹顶遍布繁星,流云随风舒展,露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迹部双手撑在身后,闭眼沐在月光里,微微仰起头,月光在他脸上映下明暗交界的影子,雪奈看到他的脸颊和耳廓都浮上不同程度的酒醺薄红。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格外久,迹部忽然睁眼朝她看过来。
被抓个正着,雪奈连忙移开视线,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雪奈倍感尴尬,攥紧掌心下的矮草,小声地问:“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称呼“少爷”迹部会不满意,称呼“景吾”她又羞耻难当,故而现在她习惯省略这一步,只是以“你我”相称。
“你难道不想和我坐一会儿吗?”迹部不答反问。
雪奈不语,只是垂眸盯着潮湿的花朵,每当迹部抛出这种问题时,她总会觉得自己格外嘴笨,完全招架不住他的攻势。
想来在他心里,她一定很无趣吧。
迹部仰头望着星空,忽而低声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参加亚锦赛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后一场正式网球比赛。”
雪奈听出他语气的遗憾,不由心中一沉。
前段时间,迹部在一场比赛中意外摔伤了脚踝,导致众多赛事无法参加,他卧床的那段时间,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差,几乎到了刺猬的程度。现在虽然伤痛痊愈,状态却始终不能回到从前的巅峰时刻。
何况他如今已过成人礼,等升入大学,家族企业会逐渐与他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能肆无忌惮地在比赛中挥洒汗水的日子,确实只有毕业前夕这段时间。
“你一定,会赢的。”雪奈露出浅淡的笑容,温声鼓励他。
少年与她对视,轻轻一笑,尾调上扬:“真的,这么相信我?”
雪奈点点头:“你特别,厉害,我知道。”
迹部沉默片刻,凝望着她,忽然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想把最好的奖杯捧给你。”
他的神色那样专注,仿佛四周百花盛放,眼里却只能容下一个她。
自从暗暗确定关系后,他总是拥有随时令她心动的能力。
雪奈被他征求的语气打动,心中一颤,差一点就要脱口答应,但她立刻清醒过来,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必须赶在毕业前夕,彻底了结西京介这个麻烦,否则她永远不会安心,也不会甘心。
“我会,在电视,上看你。”
雪奈逃避着视线,似乎能感受到迹部周身骤然失落的气息,心中不由弥漫酸涩的愧疚:“会给你,加油。”
话音落下,沉默一度蔓延。
“好,那你一定记得。”迹部只是笑笑,没有像以前一样为难她。
他伸手摸向裤子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只精致的酒红色丝绒盒子,托在掌心递向雪奈:“其实,这才是我今天带你出来的真正目的,生日快乐,你的生日礼物和成人礼物。”
雪奈一怔,盯着他掌心的盒子,慢慢地接过。
“打开看看。”迹部微笑。
雪奈应声打开,只见盒子内部凹槽枕托上扣住的,赫然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手链。
圆润的玫瑰金链结在月色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首尾两端各嵌一枚雕成雪花形状的钻石,做工精致得宛如天然浑成一体,复古细琢,简约不凡。
“当时看到这条手链,觉得链结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雪花形状的钻石是请人雕刻的,这一关废了不少原料,好在最后是做出来了,整体样式是简单了些,但……”
迹部未说完,便见雪奈身形一晃,倾身而来抱住了他。
月光在那一瞬间洒落她的脸庞,映照出两道明显的泪痕。
迹部怔忡地睁大眼睛,手掌慢半拍地覆上雪奈的背,感受到她细细的颤抖。
对于一直克制自己的雪奈来说,这种行为几乎称得上失态,但她却已经顾不得许多,一张口,哭腔便溢了出来。
“谢谢,你。”她强压哽咽,单手搂住迹部的脖颈。
除了外婆,从没有人会认真记住她的生日,连父母都忘记了正确的年份月份。
雪奈握着手链垂下的那只手,悬在花草上,被迹部轻巧地握在掌心。
他嗅着她发间扑面而来的香气,搂住她的腰,认真地承诺:“这个礼物也是为了告诉你,我绝不会听从他们的安排,你不要担心。”
雪奈退开些许,跪在草地上,注视着迹部的双眼,一语未发。
迹部调整了下姿势,变成双手揽住她的腰,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轻笑道:“你是不是席间听到他们那么说,心里就害怕了?不用怕,我绝对不会走上联姻那条路。”
他的眼睛明亮极了,在月色下发出朦胧的光彩,润泽的眼珠被酒气晕染上朦胧的潮雾,让雪奈想起幼时见过的一只温吞懒散的猫。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猫,身形矫健优美,瞳仁又大又亮,唯一的缺点是脾气很坏,常常卧在一边甩着尾巴不理人。
但如果相处足够久,它就会对人卸下防备,变得非常主动,会过来蹭你的裤脚,会轻轻含住你的手指,露出毛茸茸的肚子,让人爱不释手。
雪奈心中一动,忽地捧起迹部的脸,虔诚地俯身下来。
在他怔然的神色中,于他的泪痣上落下一吻,像亲吻那只时隔久远的猫咪。
她心想,她亏欠迹部太多,实在无法承担他如此沉重的偏爱。
除却以往数次利用,哪怕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正式比赛,她仍然即将搅得他不得安宁。
不过,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的歉疚汇集在这枚吻里,她迫切地想再多补偿一些,因此在迹部再次迎上来时,她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害羞躲开。
双唇印上的瞬间,雪奈只觉得触感柔软冰凉,像吻在一朵花的露珠上。
温度节节攀升,潮气愈发汹涌,漫长的吻流逝在夜雾中。
雪奈推开迹部时,他似乎仍不满足,欺身靠近,微抬下颌,欲追上去继续这个吻,雪奈却已起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