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奈对他的命令一向听从,顺从地点点头。
迹部还欲再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他轻啧一声,只好先放开雪奈,转身离开接通电话。
雪奈目光追随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方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继续在脑海里演绎着计划。
庆典氛围随着时间推进而逐渐热烈,终于,熬到校庆当晚,所有人齐聚冰帝礼堂。
校庆宣布开始后,在热闹震天的声响中,雪奈独自偷偷从礼堂潜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
一切按照设想执行,夜色中,她顺利地来到班级,戴好提前备下的棉线手套,摸到专属西京介的储物柜,偷走他的武器,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缠裹。
她的动作很快,因为早已得到消息,西京介将在校庆进行到一半时,和那群酒肉朋友约好出去玩,所以她必须赶在西京介回来之前,将改造好的武器送回来。
离开班级,她面色如常地在楼内穿梭,来到进入无数次的封闭储藏室内,反手锁上门。
雪奈倚在管道旁,努力平复情绪,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卸下最顶端的空筒,将锋利的刀刃卡紧在二层机关上。
她知道西京介通常不会使用这层机关,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在红色按钮上铺层软胶,设定一层阻力,避免刀刃轻易弹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奈大气不敢出,额头都渗出紧张的细汗,等到终于改造完毕,方敢重重舒口气。
她立刻包好东西,迅速返身回到班级,将西京介一切物品恢复原样。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楼下有嘈杂的人声传来,顿时心脏一紧,匆忙之下,只能快速躲在讲台下方,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倾听。
很快,属于西京介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两三个男女,在嬉笑交谈什么。还不等她仔细听清,灯光倏然亮起,顷刻之间,整间教室亮得无处遁形。
雪奈深吸一口气,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躲在讲台下方,而不是门后。
脚步声零散分布在四周,雪奈努力往讲台里面躲。
她听到西京介口里说出她的名字,满含粗鄙且侮辱的语气,连带着周围几人也都在附和。好在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拿了东西就说笑离开。
灯光熄灭后,雪奈又耐心等待几分钟,才从讲台下慢慢钻出。
她悄然来到西京介的储物柜旁,看到改造后的武器已不见踪影。
不敢过多停留,她立刻前往附近的卫生间,依次检查门里都无人后,迅速躲进最里面一个隔间。
用剪刀将手套细细剪碎,再分批冲水。雪奈不敢一次丢进去太多碎屑,棉质手套吸水,哪怕剪得再碎,也有堵塞的危险。
丢入最后一批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雪奈揣起剪刀,拿出一看,是柚香打来的电话,便没有防备地接通了。
这个计划她早已告知过柚香,只是说得并不全面。
柚香思来想去,犹不放心,便打电话问她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按照雪奈原本的计划,她会假意透露出自己拥有西京介霸凌时录像和视频的消息,并让西京介手下跟班知道这件事。
西京介此人不讲义气,心狠手辣,却最恨别人背后捣鬼,按他那个冲动的性格,一定来不及查明,就会过来找她算账,不出意外会拿出那件武器来教训她,到时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唯一不可靠的,是这个计划可信度太低。
但没办法,如果再给她几天时间,她会把事情谋划得更合理一些。
眼下仓促如此,万一被有心之人发觉,稍微一动脑子,不难察觉其中关窍。
就在雪奈和柚香谈起录音一事时,隔壁间突然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隔壁门“砰”地一声撞过来,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雪奈猝然一惊,立刻警醒起来。
旁边有人?
可是她明明检查过了,怎会突然有人?
巨大危机感冲上心头,雪奈匆忙挂断电话,推门迅速追出去,却只能看到一个仓促逃跑的背影。
只那一眼,她心就沉了。
她认得那女孩的发带,深红色的猫耳发带,是西京介手下一个跟班的女朋友,上次在储藏室里,那女孩就是戴着这条发带。
这下糟了。
那些话她究竟听进去几分?会不会告诉她男朋友?她男朋友会不会转达给西京介?
头脑飞速转动,雪奈在巨大压力下的情绪几近崩溃。
她焦躁不安地咬住指节,努力思索对策,等她反应过来时,后知后觉校庆结束的时间已过很久。
猛地想起迹部还要求她等在原地,雪奈绝望之下,只能告诫自己先按捺住情绪,立刻奔向礼堂。
然而等她来到一片漆黑的礼堂大厅时,里面却早已人影空空。
一排排座位序然排列,整个空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地面上残存的花带彰显着不久前这里多么热闹激昂。
雪奈怔怔地望向四方,似乎被抽干力气,摇摇欲坠地沿着通道向前走去,来到空寂的舞台前方。
她盯着挂落四处的彩带和花字,忽然鼻尖一酸,泪光模糊了视野。
怎么办……西京介的事情有可能暴露,少爷的要求也没做到……她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少爷一定会很生气的。
无助失控的情绪攫住她的心脏,她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放任自己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冷哼忽然从身后响起:“你还知道来?”
雪奈吓了一跳,怔忡地回身,模糊的视野里,迹部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双腿交叠,姿态傲慢,冷冷地盯着她:“敢放本大爷鸽子的,你是第一个。”
他换下华丽的戏服,穿着简单的校服白衬衫,却依然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雪奈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只是看到他的那一眼,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爆发,行动先于心理,她无所顾忌地扑进少年怀里,隐忍地抽泣起来。
迹部原本在气头上,被她突兀一抱弄得发怔,气已经消了大半。
再察觉到她细细的颤抖,立刻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满抛掷脑后。
他罕见地有些无措,安抚似的摸着雪奈的长发,低声解释:“别哭了,我也只是那么一说,没有真正怪你的意思。”
雪奈觉得今天的自己失败极了,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地望着迹部,小声道歉:“对……不起。”
“我已经听腻了。”迹部叹道,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像以前那样,一面用帕子替她拭去眼泪,一面搂着她腰:“怎么哭成这样,是我吓到你了?”
雪奈慢慢摇头。
迹部抱她片刻,忽而想起什么:“别哭了,我给你看个有趣的。”
“什么,有趣的?”雪奈不解。
迹部微笑起来,把空无一物的手掌展示在雪奈面前,然后将手帕盖在上面,攥紧成拳,对雪奈说:“吹一下。”
雪奈茫然照做,轻呼一口。
手帕骤然掀开,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绽出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
雪蓝色的翅膀轻轻扇动,触须在窗外投入的月色里闪烁着晶莹的光,驻足在他的指尖,像是随时要展翅高飞一般,栩栩如生。
雪奈惊讶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拢住,好漂亮的一只蝴蝶,就像真的一样。
迹部揉皱手帕,哼了一声:“没办法,本来是想在餐厅给你展示的,只能现在哄你玩玩了。”
雪奈内心一软,直视他时,眼中仍然盈着泪光:“谢谢……”
“走吧,擦干眼泪带你去吃饭。”迹部抬手,轻轻掐了下她脸颊。
离开冰帝,彼此牵手走在夜色下。
街面商铺琳琅满目,霓虹灯下,所有一切都变得色彩斑斓。
纵然雪奈在迹部的安抚下情绪已经稍有缓和,但心里想起那女孩逃跑的背影时,依然紧张不已。
她在心里考虑数种情况发生的可能,一面暗暗思索对策,一面分心回应迹部偶尔的询问。
而就在他们经过一道狭小巷口时,变故陡生。
西京介浑身散发着酒气,手里提着那根被改造过的武器,气势汹汹地挡在面前。
一切都和雪奈设想的计划相同,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实行时间被迫提前,而且意外将迹部卷了进来。
所幸那个告密的女孩察觉不对提前报警,而且周边路人早已对散发酒气的西京介有所警惕。故而雪奈刚被刺中一刀,马上就有勇敢的路人冲了过来。
利器刺穿皮肉传来清晰的声音。
西京介拔出武器后退两步,震惊地看着雪奈喷涌流血的肩膀,再看向布满血污的刀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圈套。
但他来不及辩解,就被赶来的一众人夺刀死死压在地面。
嘴角青紫一片,还淌着血,那是刚才混乱中迹部保护雪奈朝他一拳砸出来的伤。
听到警车鸣笛的声音,西京介终于慌乱起来,开始挣扎、反抗,却无济于事。
一张脸由于极致的怨恨而扭曲起来,他像一只被拔去爪子的野兽,将最残暴的面孔和无声的诅咒留在雪奈的记忆里。
而雪奈倚在迹部怀中,对这意料之外的事件,只能照单全收。
时光久远,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不全。
画面湮灭在人声喧嚣和刺眼闪光里,但唯一清晰的,是肩下传来的剧痛,和少年在耳畔微弱的哽咽。
浴室内。
氤氲的雾气里,雪奈回想起过去种种,透过镜面盯着血红的伤疤,眼底涌上一丝厌恶。
太难看了。
有什么东西能把它遮住?
她茫然地思索着,忽然忆起多年前夜色里,停留在迹部指尖的那只雪蓝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