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里,他兼顾学校训练和雪奈身体,确实很疲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雪奈看在眼里,小声地催他:“少爷,回去睡吧,我这里,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我又没什么事。”迹部似乎很不愿意她提起这件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去楼下看看,之前让索菲给你熬了补汤,喝了汤,一会儿再把消炎药吃了。”
他说着起身,雪奈却一把拉住他手臂,不让他走。
迹部回身,雪奈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愧疚低头。
他越是细心周到,她越是心里不安。
如果任由迹部照顾下去,会越来越过分,他会把她的饮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且亲力亲为,那就没有尽头了。
他已经很累了,雪奈不想让他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弱弱地拒绝:“少爷,我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伤没有,那么严重,我可以,照顾自己……实在不行,我,我还可以,找其他人,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流畅地说:”总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必,必要来的。”
雪奈抿抿唇,自认话说得足够体谅关切。
然而,这番体贴非但没有换来迹部的听话,反而触怒了他。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被雪奈抓住手的动作,没有甩开,神色却冷淡下来,有几分不解,有几分恼怒,质问她:“为什么不需要我?”
雪奈一怔:“因为……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迹部寒声追问。
雪奈忍不住撤回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自从受伤以来,迹部对她态度明显比从前更加温柔,仿佛连大声说话都怕扯到她伤口一般。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她已经不适应会生气的他了。
“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雪奈瑟缩着解释,也不敢抬头看他。
而她这种抗拒的态度,更让迹部生气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都伤成这样了,仍然不肯依靠他,哪怕连让他做一件小事都不愿意,甚至情愿去麻烦其他佣人,也不愿意使唤他这个正牌男友。
迹部想起忍足对他说过,当一个女人不在乎一个男人的时候,往往不会产生依赖的情感。
她会独立自主,会消化所有情绪,未来不会有他,生活不会规划他,不会向他索要金钱和情绪,也不需要他的保护,既然如此,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摆着好看的吗?
迹部冷着脸色,返身坐回床边,特意和雪奈保持一段距离。
他忍着一肚子气,盯着窗台花瓶里插好的郁金香,生气地想着明天该换什么花。
一只手从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来,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如果不是迹部一直分神注意旁边的动态,还真察觉不到这小动作。
他转头看向雪奈,也不出声。
雪奈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地问:“你,你生气,了吗?”
“没有。”迹部干脆地回答。
雪奈缩了缩身体:“不,不太像呢。”
迹部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轻轻扯下唇角:“你还知道不像。”
他实在拿她没办法,坐近重新挨着她,指尖挑起雪奈鬓边滑下的一缕发丝,替她别在耳后。
盯着她雪白的脸庞,他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做些事情?难道我做得不好吗?连佣人都比不上?”
能让一向自信的人问出这种话,雪奈明白自己罪孽深重了。
她把迹部停在她鬓边的手拿下,讨好地牵在掌心里,但转而就被对方十指相扣了。
干燥温热的触感传递而来,顺着掌心蔓延到肺腑,雪奈心下一软,轻声说了实话:“因为,我会,心疼你。”
迹部露出怔忡的表情。
雪奈抬手摸摸他的脸颊,难过地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我,我很,心疼你。”
她鲜少说出这种剖白的话,以至于迹部愣住半晌,才慢吞吞地抬手覆住她摸着他脸庞的手。
耳朵有细微的热度攀上,心跳的速度逐渐加快,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吗?你说你心疼我?”
雪奈点点头。
迹部哼了一声,用着她刚才的语气反击:“收回去吧,我才不需要你心疼。”
雪奈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眸,似乎把他的话当真了,失落地说:“可是,心疼是,是本能啊。”
是收不回去的。
不管他需不需要,那种疼一直扎根在她的心里,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她的脸色犹然还带着苍白,战战兢兢的神态看起来格外可怜,看得迹部心里一紧,立刻后悔和她开了这个玩笑,动作小心地把她圈入怀里。
他在和她计较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有她这句话就够了,有什么比成为她的“本能”更重要的事呢?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喜欢到想把她的一切都规划进未来里,仿佛只要有了她,人生就能圆满似的。
迹部搂着她坐了一会儿,把玩着她的手指,想了想,低声说:“受伤这事闹得不小,我爷爷忙完手头的事,很快就会回来处理剩下的问题。他……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是有我在,你不要怕。等我比完赛回来,就带你去见他,好吗?”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
雪奈倒没想过那么远,毕竟两人差距那么大,不可能会有未来的,却不愿再次扫他的兴,顺从地答应:“好。”
“你在屋里待一会儿,我去楼下看看索菲的汤熬好没有。”迹部还是没忘记这个事,松开了雪奈,准备起身离开。
“少爷……”雪奈忽然叫住他。
迹部疑惑地“嗯”了声,又坐回去,耐心地问:“怎么了?”
眼下雪奈养伤期间,他也不在乎称呼了,叫少爷还是叫名字都随她的便,只要身体快点康复就好。
看着他憧憬未来心情大好,雪奈内心酸楚不已,再看他日渐消瘦的体态,一想到自己曾经利用他达到目的,愧疚就几乎淹没了她。
她借着月光,怜惜地摸上他的脸颊,难过地小声说:“少爷,你,你这样好,我真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目光闪过错愕,眨了眨眼,完全没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单纯为这句话而感到欣喜,带着些青涩的懵懂,拉下她的手,在掌心里落下一吻,认真地说:“你就是最好的。”
月色横亘中间,像一柄锋利雪白的刀刃,将他们分离成两个世界。
数年过去,与从前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相较,如今他赫然已经成熟稳重许多,褪去了青涩与稚嫩,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从容理智的魅力,很难窥见从前的影子来。
雪奈俯望楼下的他,再忆起过往,心里忽而涌起一种微妙的眷恋。
直至一阵晚风吹过,陡然四起的寒气才将她拉回现实。
而迹部依然站在下方,微微抬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雪奈心中一跳,惊觉再看下去,马上就会再度陷入他的眼光里。她用了好多年才完成了戒断反应,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于是狠了狠心,不再犹豫,立刻锁上窗子,转身回到床上,迅速关上灯。
顾不得头发没有彻底擦干,直接把被子盖至头顶,雪奈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点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被子里隐约听到细微的引擎声在楼下响起,随即在安静的夜色里逐渐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