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举着机器,尴尬得不行。
弹幕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疑似灵体,结果是起夜的大爷。"
"我就说这村里有扫地僧吧,你看这气场!"
"大爷:我就出来上个厕所,怎么就成灵异事件了。"
陈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陈伯前脚刚走,山里后脚就起了雾。
龙脖子沟的雾,说来就来,先顺着沟底一丝丝往上漫,转眼浓得化不开,白蒙蒙一片,把人和设备都裹了进去。补光灯的光晕在雾里散成一团,几步之外看不清人。
"哎哎,设备!"技术员一声惊呼。
山雾带着潮气,又细又密,无孔不入。那几台精密仪器的散热孔、接口处,顷刻凝了一层细密水珠。热成像屏幕闪了两下,"滋啦"一声,黑了。
"快快,收设备!防水罩呢?"
营地一阵手忙脚乱,鸡飞狗跳。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山:不欢迎,送客。"
"这雾来得也太是时候了,我愿称之为官方劝退。"
"仪器:这活儿我干不了,告辞。"
这两天,"求真"团队在哪测,村里人就远远地在哪干活、唠嗑,时不时"不经意"补两句刀。
李婶挎着筐打旁边过,被胡主播拦下,想从村民嘴里套点"内幕"。
"大娘,跟您打听下,"胡主播把话筒递过去,"您吃这位陆先生种的菜吗?他这人,到底神不神?"
李婶把筐往地上一放,来者不拒,掰着手指头就数叨上了:
"神啥呀神。他要真是神仙,我吃他一年菜,早该升天了吧?可你看我——"她拍了拍自己的腿,嗓门敞亮,"该在这洗衣裳还在这洗衣裳。"
胡主播刚要接话,李婶话锋一转,自己先纳闷上了:
"不过说也怪。我这膝盖,疼了十来年,阴天下雨就闹,今年……嘿,还真就不咋疼了。你说这是吃菜吃的?还是爬山爬的?我也说不清。"
她扭头冲胡主播一乐:"小伙子,你这仪器要是测得出,也替我测测,到底咋回事?"
胡主播举着话筒,答不上来。他测得出酸碱度,却测不出大娘这膝盖,到底是怎么不疼的。
弹幕乐坏了。
"大娘:科学的尽头是我也不知道。"
"这才是真·反杀,给主播整不会了。"
陶陶也在边上看热闹,听了半天,凑到直播的手机前头,直截了当地问:"胡叔叔,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清槐哥哥,才一直说他是假的呀?"
胡主播蹲下身,觉得是个机会,循循善诱:"小姑娘,叔叔问你,你清槐哥哥,是不是会变魔法?他在你们面前,变过吗?"
陶陶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没有呀。"她掰着手指头,"他不会变魔法。他会给我做风筝,会讲山里的故事。"
说完又有点着急,拽住胡主播的袖子,小声替人求情:"叔叔,清槐哥哥是好人,你们别为难他,好不好?"
一句软乎乎的求情,倒让胡主播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引导的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收工前,胡主播不甘心,还是把陆清槐堵在了院里。
他憋了一肚子疑问——风、土、水都查了,数据既证明不了对方是神仙,也解释不了这山上的种种说不清。他只想从这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当事人嘴里,撬出一个说法。
"陆先生,"他把话筒递过去,语气复杂,"测了两天,该查的都查了。这些数据,证明不了你是神仙,可这山上有些事,科学一时也讲不明白。我就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图的是什么?"
陆清槐刚给菜浇完水,闻言转过身。
他看了看那一排落了灰、沾着雾气潮气的仪器,又看了看胡主播那张写满不甘的脸,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院子:
"你们扛着这么多仪器进山,我倒想问问——你们想测的,到底是这座山,还是你们自己,你们到底图啥?"
胡主播浑身一震。
"山就在这儿。"陆清槐抬手,目光掠过院外那片沉默的、雾气初散的山林,语气淡然,"它不解释。风怎么吹,水怎么流,草往哪边长,它都不解释。"
"你们要是愿意,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住得久了,山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就知道了。"
满院寂静。
胡主播举着话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两天的直播就这么结束了。
胡主播做惯了节目,到底还要挽个尊,回去连夜剪了条片子,措辞留了余地:《深山实测:水土无异常,普通仪器难解释个别现象,省检结果待出》。
可观众不买账。
"测了两天,水土没问题,不正好说明人家没割韭菜吗?"
"人家自己从没说过是神仙,你们这是打了个寂寞。"
"全程就看你们翻车,猫都比你们专业。"
胡主播盯着满屏评论,只觉得这趟山,进得窝囊。他更惦记的,是那份还在路上的省检报告——那几乎是他手里,最后一点能翻盘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真正的麻烦,已经先一步,找上门了。
镇上旅馆里,程曼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桌上摊着一沓刚收齐的材料——巨浪传媒给"求真"团队的私下转账记录、双方商量怎么"配合演出"的聊天截图、还有这两年"求真"节目里,好几起为博眼球摆拍造假、篡改数据的实锤。
她拿起手机,给秦老板拨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稳:
"秦总,都齐了。"
"新账旧账,是时候,一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