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槐慢慢转头看橘座,橘座打了个哈欠,缩回炕角睡了。
他看了看那满屏的"过关",又看了看猫,忽然有点想笑。死磕了一晚上的一道题,叫它一爪子解开了——罢了,他伸手给猫盖了盖毯子,输给一只猫,也不丢人。
白天也有热闹。
陶陶和江苓放了暑假闲不住,翻出陆清槐做琴剩下的边角木料,都是桐木枫木的好料子,两人一合计,想做成小书签,画了画拿到镇上去卖。
那天在院里,两人凑一张小桌。陶陶一边画一边唱价:"画只猫,卖两块;画朵花,也两块;画只蝴蝶——还是两块。"
江苓扒拉着小本本,头也不抬:"停停停,你这买卖要赔。"
陶陶:"怎么就赔了?"
江苓:"我问你,颜料是不是花钱买的?"
陶陶:"是。"
江苓:"上镇上坐车,是不是花钱的?"
陶陶:"……是。"
江苓:"你一个卖两块,一天卖十个,二十块,刨掉这些,中午再吃张饼,剩几个子儿?"
陶陶被问得一卡壳,嘴还硬:"那、那总比你强,你还啥都没卖呢。"
江苓合上本本,一脸"你瞧好吧":"我听我爸说,东西不能单卖。一张书签,系根红绳,再搭一张画,捆一块儿——叫'一套'。"
陶陶:"一套卖多少?"
江苓:"五块。"
陶陶:"嚯,你怎么不学你爸卖猪呢?"
江苓:"我爸卖猪可挣钱了!整猪一个价,排骨一个价,排骨贵——这叫分着卖。"
陶陶:"那你把书签也分了?猫头归我,猫尾巴归你?"
江苓:"我不跟你分猫,我跟你说正经的。单卖两块,是零卖;一套五块,人家觉得占了便宜,掏钱痛快。钱还是那张钱,说法不一样。"
陶陶眨巴眨巴眼,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江苓,你这人,心眼儿比书签上的猫毛还密。"
江苓:"过奖。"
陶陶:"我没夸你!"
这一递一接,逗哏捧哏严丝合缝,活脱脱一段对口相声。一旁择菜的陆清槐听得直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书签做好,他拿起一枚,桐木磨得光滑,上头一只懒洋洋的胖猫,竟有橘座几分神韵。他难得夸了句:"画得有灵气。"
陶陶得意:"我天天看橘座,闭着眼都能画!"
后来书签在镇上真卖出去了。两人非要分他两块钱木料钱,他没要,陶陶便拿那钱给橘座买了袋小鱼干。橘座吃着小鱼干,算是这桩生意里最实在的赢家。
逢三六九,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风波之后,陆清槐反倒去得勤了些。一来二去,他在集市上也有了几个老熟人——卖豆腐的老周、修鞋配钥匙的马师傅、两元店门口那个总抱着茶杯的老板娘。
那天他挑了两筐刚摘的豆角、黄瓜去卖,刚在老地方摆下,旁边老周就探过头:"小陆,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你那菜,我婆娘念叨好几回,说吃着就是比别处的甜。"
"前阵子事多。"陆清槐把菜码整齐,"今天管够。"
他的菜从不吆喝,也不搞那些"灵菜""仙菜"的花样,就插个纸牌,写着实打实的价。可奇怪,越是这样,卖得越快。街坊们吃出口碑,又听说前段时间那些天价"神仙菜"全是骗子搞的鬼、跟他这正经种菜的不沾边,反倒更愿意来。
不到一个时辰,两筐菜见了底。
收了摊,他照例在集上慢慢逛。路过配钥匙的摊子,马师傅正踩着机器,"咔啦咔啦"地磨,见了他就招呼:"小陆,过来坐!我新进了个玩意儿,你瞧瞧。"
他凑过去,是个配钥匙的新模子。马师傅得意地比给他看,一个铜钥匙怎么在砂轮上翻几个面,就配得严丝合缝。陆清槐看了两眼,竟真停下听了半晌——他这辈子摆弄过王庭最精密的机关,对这种"差一丝都不成"的手艺,天然有几分兴趣。
"你这手,"他认真道,"稳。差半分,这锁就开不开了。"
"那可不!"马师傅被夸得眉开眼笑,"干我们这行,就靠一个'准'字。"
再往前走,是两元店。老板娘照旧坐在门口喝茶,店里花花绿绿摆满了东西,从锅碗瓢盆到发卡玩具,样样两块。陶陶前阵子还拉他进来过,说这里是"宝藏铺子"。
他进去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个木头的小锄头挂件,做得拙朴,准备回去挂在给陶陶的书签上当个彩头。结账时老板娘乐:"小陆啊,你是头一个进我这店,挑得这么认真的。"
"两块钱的东西,也是东西。"他把挂件收好,"做不做得用心,跟价钱没关系。"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后生,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怪有道理。"
陈伯还是常端着碗来蹭菜。
老人家牙口不好,就好他院里这口嫩菜,煮得软烂清淡,自己地里也种,偏说没这个味儿,三天两头来,理直气壮。
"清槐啊,"陈伯夹了一筷子,眯眼嚼着,含混道,"你这菜,火候比上回又强了。"
"您爱吃就常来。"陆清槐给他添了勺汤。
"那是。"陈伯乐呵呵的,喝口汤,又慢悠悠道,"外头多少人认得你,我不管。我就认一件事——你这儿的门,我这把老骨头,随时进得来。"
"进得来。"陆清槐看着他,语气很轻,却认真,"您来,我随时在。"
陈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笑开了花,低头呼噜噜吃得心满意足。
檐下,陆清槐看着院里——陶陶他们追着蝴蝶跑过,江苓在后头喊"别踩了菜畦";陈伯坐小凳上一口菜一口汤;橘座吃饱了四仰八叉躺着,肚皮一起一伏。
日头正好,风也轻。
他站在那儿,心里头那个冒出来过几回的念头,这一回清清楚楚落了下来——就这样在这座山里,一日一日过下去,真的不坏。
甚至,有点好。
只是这份舒坦,没持续太久。
那天之后,天一天比一天闷。
闷得反常。明明过了最热的时节,太阳却毒,一丝风都没有,树叶蔫头耷脑,连蝉叫都有气无力,声音发闷,像被什么捂住了。
傍晚,天边的云色泛着一层不太对的青。
陆清槐站在檐下,抬头望了望龙脖子沟,又低头看院角——橘座不知何时醒了,立在墙根,背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山里。
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走到檐下最外侧,望着那片被青灰色云气压着的、沉默的山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雨。
憋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