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与当年帝后大婚时说得别无二致,可沈含章总觉得楚夫人今日所言似有所指,心中不安起来。
“是。”沈含章垂眼,恭顺道。
夜里,沈含章服侍楚明怡洗漱安歇。
楚明怡卸下冠子,长发披散下来,轻声道:“含章,母亲今日又提及子嗣,说前朝群臣请求陛下以国本为重,却被陛下拒绝了,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含章一怔,她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
“陛下是明君,勤政爱民,待娘娘也好。”她不明所以,硬着头皮说。
楚明怡轻笑出声,她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叹道:“陛下待本宫好,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她想起皇帝每次来坤宁宫,礼数周全,言语温和,却从未有过夫妻间的亲近。
沈含章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里替皇后难过。
“你可知外头怎么传的?”楚明怡转过身来,苦笑道,“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只有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可你当着觉得,他是那般清心寡欲之人吗?”
沈含章不敢接话,她对皇帝向来是敬而远之,每当皇帝来坤宁宫,她都不敢抬眼窥视天颜。
“罢了。”楚明怡疲惫至极,她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出去吧,本宫要歇息了。”
沈含章颔首,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
转眼过去半月,天气愈发寒冷,雪纷纷扬扬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
楚明怡的病反反复复,沈含章每日在坤宁宫和药房之间奔走,坤宁宫忙作一团。
素云对铜镜拾掇一番,便迫不及待的走了出去。
沈含章正在廊下收晾干的药包,她见素云这般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不解道:“素云,你去哪儿?娘娘的药还要再煎一服。”
素云有些心虚,回头一笑道:“好姐姐,我去去就回,你就替我瞒一瞒。”
沈含章想拦,她看着素云已经提着裙角跑远,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暗暗祈祷不要出事。
原来前一日,素云从御前的内侍口中探得消息,皇帝今日会往慈宁宫问安,回銮时必经过坤宁宫外的长街。
她心里存了痴念,想着皇帝虽不近女色,可自己好歹有几分颜色。
万一……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她搏一个前程。
素云心里清楚,宫女出头的路太少,她不甘心一辈子伺候人,只是想为自己争一争。
素云数着时辰,巳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未时,长街尽头终于传来动静。
明黄色的暖轿缓缓而来,前后跟着执伞的内侍,佩刀的侍卫,仪仗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素云眼神一亮,她心跳如鼓,忙垂下头,又忍不住微微抬眼,心中生出一股期待。
到了坤宁宫门前,轿子停下,一只玄色靴履踏在雪地上。
皇帝面容冷峻,他头戴翼善冠,内穿朱色褡护,外穿明黄色团龙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冷矜贵。
素云屏住呼吸,她忍不住要迎上前去,可皇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坤宁宫匾额上,随即径直进了殿。
素云僵在原地,她脸色愈发惨白,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正在此时,苏嬷嬷从殿侧转出来,她看着素云,顿时明白过来,脸色铁青地走到素云面前,训斥道:“你在此处做甚?谁许你擅离值房,穿成这样站在廊下?”
苏嬷嬷一眼就看出素云的心思,心里又惊又怒。
素云一惊,嘴唇哆嗦道:“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苏嬷嬷冷笑一声,她嗓音陡然拔高,院中洒扫的宫女都停了手,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素云被吓破胆,她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害怕,方才那些痴念和幻想,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你好大的胆子!”苏嬷嬷冷声道,“娘娘还在病中,你打扮成这样,是要打谁的脸?”
素云脸色涨红,又变成青白,她连忙跪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解释道:“嬷嬷,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我瞧你敢得很。”苏嬷嬷居高临下,冷声道,“娘娘念你年纪小,平日纵着你,你倒好,把心思动到陛下头上去了,再敢有下次,直接回了娘娘,撵你出宫去。”
她冷眼看着素云,暗忖这丫头再生是非,定要禀报皇后,留这样一个心思活络的人在身边,迟早是祸患。
话音刚落,院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素云跪在雪地里,她羞愧不已,膝盖冷得刺骨,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苏嬷嬷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那些宫女才散开,却故意从素云身边走过。
春桃捂住嘴唇,对旁边的秋月笑道:“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站了两个时辰,脚都冻成冰疙瘩了,人家陛下连个眼神都没给。”
秋月忍俊不禁道:“可不是,也不拿镜子照照,真当自己是天仙了,这满宫上下谁人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坤宁宫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几个宫女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素云再也忍不住,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