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闭上眼,眼前就立刻浮现出那日偏殿里,她在他的怀中,眼睫濡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想起坤宁宫初见,她奉茶而来,神色安静,十指白若霜雪,再后来灯市街的灯铺里,她猜出字谜,眸光亮了一瞬。
他看着她抿唇微笑,便也以为,她是欢喜的。
可她却说:“奴婢此生只想侍奉皇后娘娘,求陛下饶了奴婢。”
皇帝睁开双眼,眸光冷了下来。
他贵为天子,何曾如此低三下四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
偏偏她弃如敝履。
更可笑的是,她心里早有了人。
他赐婚的那日,她分明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像是细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至今未拔。
“来人。”皇帝开口道。
王内侍一个激灵,连忙上前,颔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戌时。”王内侍答道
皇帝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坤宁宫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他看了许久,语气淡淡道:“随朕出去走走。”
皇帝趁着暮色,独自走到坤宁宫附近的御花园,现如今海棠花盛开,晚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卷起来。
皇帝走在花雨中,他身着常服,与暮色融为一体,身影透着几分孤寂。
隔着宫墙,隐约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淮安哥哥……”
是沈含章的声音,她的笑声轻软如绵,是他从未听过的。
皇帝停下脚步,他神色沉了下来。
他抬手止住王内侍,自己则沿着宫墙根往前走。
坤宁宫的西侧有一道小门,通往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走。
皇帝推开虚掩的门,循声往花木深处走去。
天色渐暗,清冷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满园花树照得影影绰绰。
海棠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萦绕在周遭。
皇帝抬手拨开一丛垂丝海棠,瞧见沈含章站在海棠树下,她仰着头,踮起脚尖,在陆淮安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亲完就立刻退开,脸颊红透,陆淮安一愣,他面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伸手去握她的手。
二人在花树下笑闹,月光照着他们的脸,十分刺眼。
皇帝站在海棠丛后,他脸色阴沉,修长的手攥住花枝,心中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沈含章的笑容,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在他面前从不曾绽放过。
二人十指交缠,透着亲密。
皇帝想到那日在坤宁宫,他从她发间取下一瓣玉兰,她连忙向后退去,眼底全是惊惧。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只是她所有的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
皇帝闭了闭眼,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心想该转身离去。
他是天子,不该站在此处偷看宫女与侍卫私会,像个见不得光的宵小。
可越是如此想,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他站在海棠丛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树下那对璧人,沈含章在陆淮安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淮安笑了起来,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陆淮安依依不舍地松开沈含章的手,他退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沈含章站在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上带着笑意。
皇帝浑身僵硬,终于从海棠丛后走出来,沈含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敛起笑意,正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里,像是暴雨前压城的乌云,令人胆怯。
沈含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皇帝怎么会在此处?
他何时来的,难道方才他都看见了?
沈含章不敢细想,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在皇帝沉沉的注视下,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去。
她慌忙跪下,颤声道:“陛,陛下……”
皇帝沉默不语,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口上。
直到他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旋即伸出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
“沈含章。”
皇帝的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朕赐了婚,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沈含章面露不解,她双眼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摇了摇头。
皇帝的手指炙热,他捏着的沈含章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方才对他笑,甚至……”
皇帝眼神带着痛楚,咬牙道,“你可知朕站在这里,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