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阔站在窗边，手里提着个袋子，看见她，微微点头。
许明奕站在他旁边，一身校服，背着书包，背带被他拉得很紧。
李延凌坐在长椅上，几天不见，人清瘦了不少，衬衫领子有些褶皱。
看见安聆，他微微欠身致意，又坐了回去。
他手边放着半瓶水，反复拧动着瓶盖，拧开…扣上……
庄主任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打电话，压低了声音，“……对，我在派出所，对，只是了解情况。”
另外几人最后一并到齐，直接进了会议室。
钱度走在最前面，金森喜和赵远诚跟在后头，三个人虽都穿着校服，却穿戴潦草，拉链敞着，领子翻起。
钱度父亲跟在他们后头，工装外套敞开，手里捏着手机，进门先看了江绪一眼，又瞪了钱度一下。
钱度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许明奕，嘴角往上挑了挑，没吭声，径直走到右边坐下，往后一靠，两只手插进兜里。
金森喜坐他旁边，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翘起二郎腿。
赵远诚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玩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江绪看着他，冷冷道：“手机收一收。”
赵远诚磨磨蹭蹭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抬头。
这是一间更大的会议室，长桌两边坐开。
江绪坐在中间的主位，左手边是许阔、许明奕、安聆、李延凌，右手边是庄主任、钱度、金森喜、赵远诚，以及钱度父亲。
“今天把两边叫来，是先当面核实一下情况，”江绪摊开笔记本，“正式的询问笔录，等材料核实完毕，会单独挨个做的。你们有什么疑问现在说，另外两位涉事同学的家长暂未到场，后续笔录会注明到场情况。”
钱度他爸在边上咳了一声，但并未开口说话。
江绪目光扫过三人，“网上那些帖子，还有许明奕身上的伤，你们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钱度往后一靠，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语气随意，“警官，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
江绪抬眼看向他，“闹着玩？许明奕身上的验伤报告已经拿到了，鉴定是轻微伤。”
“那是他自己摔的呗，”金森喜接茬，抬了抬下巴，“有谁亲眼看见了？”
“那天你们在走廊堵我，”许明奕开口，“你们三个都在，堵人的地方刚好是走廊监控的盲区，但是教室的监控可以拍到你们走出来的画面。”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钱度。
钱度被看得发毛，椅子晃了一下，“拍到了又怎么样？我们又没动手打他。”
“那天你们堵了我三次，”许明奕声音很稳，“上午课间一次，中午一次，下午放学一次，三次你们都在。你上次还跟我说，让我放学等着。”
“我那是开玩笑的啊。”钱度撇撇嘴。
“开玩笑？”许明奕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上那块还没褪尽的淤青，“我胳膊上的伤，是周二下午弄的，当时在车棚，赵远诚推了我一把，我磕在车棚柱子上，你还记得吗？”
钱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眼睛往上转了圈，逃避许明奕的视线。
赵远诚掀了掀眼皮，盯着许明奕看了几秒，“你瞎编的吧？谁看见我推你了？”
“车棚是没有摄像头，”许明奕放下袖子，“但那天下午在车棚的人不止你们三个，还有别班的同学。”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金森喜放下翘着的腿，脚尖轻点着地面。
“网上的帖子呢？”江绪继续问，“说许明奕偷东西和李延凌包庇他的帖子，是谁发的？”
钱度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摊了摊，“不知道，跟我们没关系。”
“校园墙那个号，跟你的社交账号关联过，”江绪翻着本子，“注册的邮箱呢，一个是你爸的，另一个是你妈的。”
钱度的脸色瞬间变了。
钱度父亲在旁边坐直了，话音有些抖，他不可置信看了钱度一眼，又看回江绪，“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的号，怎么还跟他老师的事扯上关系了？”
“只是核实线索，”江绪说，“这个邮箱，他注册的时候用过，这是事实。”
“那是我以前用过的旧号，”钱度眼神闪烁，“早就不用了。”
“账号可以弃置，但数据不会消失，我们继续核实，查清之后，是非自有定论。”
庄主任这时候开口，态度客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江警官，您看，这几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冲动。学校这边也已经进行批评教育了，要不这样吧，让他们把帖子删了，给许明奕同学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吧。闹大了，对孩子们都不好。”
“李老师的事情呢，学校也一直在处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停职不算处分，属于保护性措施，等风头过去，可以恢复工作。”
江绪没顺着他的话往下继续说，“年纪小？高二了，也快成年了吧。”
庄主任一噎，勉强笑了笑，“高二归高二，但不也快高三了嘛，马上要高考了，耽误不得。”
许阔本来一直憋着，听到这句话时再也绷不住情绪，“你还敢提高考高考？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学校有管过吗？李老师因为这事，工作都丢了！你们怎么不说耽误他？”
庄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许先生，李老师停职是学校收到举报后按规处理的，和这事无关，您先别激动。”
“怎么无关！”许阔猛地站起身，“那帖子分明就是冲着李老师来的！”
“许先生，”李延凌开口，“别激动，先坐下吧。”
许阔看了他一眼，喘了两口粗气，重新落座。
李延凌看向庄主任，“庄主任，这三个孩子的事情，我跟学校反映过三次，三次都没下文。现在帖子在网上发酵，学校才说‘批评教育’。您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庄主任轻轻咳了一声，略显尴尬，“李老师，你的事请学校也在研究。现在网上舆论复杂，学校压力也很大，你先安心停职，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李延凌重复了一遍，气得失笑，没再说话。
钱度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李老师，别这么说，我们真没发帖，您冤枉我们了。”
金森喜跟着点头，“就是啊，我们也不知道谁发的。”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肩膀微微耸了耸。
安聆坐在许阔旁边，始终没出声。
她看着钱度他们三个，又看了看庄主任，最后目光落在李延凌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条帖子。
发帖时间在凌晨，账号也是刚注册的。
当时在电脑上查过，应该在发给林适和的文件里。
安聆低下头，一个个翻找文件，还真找到了那张截图。
图上只有一行字，她看着那行字，久久没动。
“安聆？”江绪出声叫她。
“啊？”安聆抬起头。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江绪问。
“没事，”她把手机收起来，“江警官，那条帖子的发帖时间是在凌晨，账号也是新注册的。正常人不会半夜注册个新号，就为了专门去诋毁一个学生和老师，回头我会把截图整理好，发你一份。”
钱度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江绪看着她，停留了几秒，“行，你整理好发过来，线索只是线索，一切以核实结果为准。”
钱度父亲的目光落在安聆身上，打量几秒，没吭声，起身先行离开了。
散会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李延凌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被许阔叫住，“李老师。”
李延凌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阔将一直提着的袋子递给他，里头装着两盒饼干“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哈哈哈哈哈……你先拿着吧，很好吃的。”
李延凌看着那饼干，没接，“许先生，谢谢您，我不需要的。”
许阔的手僵在半空，有点无措。
“明奕的事，该管的我还是会管，”李延凌把袋子推回去，“就算停职，我也可以帮忙跟进，饼干您收回去，真要道谢的话，等这事了结了，您请我吃碗面就行。”
许阔愣了两秒，收回袋子，喉结动了动，声音微哑，“好，就这么说定了。”
李延凌点点头，转身离开。
许明奕站在门边，望着李延凌的背影，一直到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
书包带子在他手里抱成一团，指节发白。
许阔带着他离开。
许明奕走到门口，书包带子被他扯松了，他停下去重新拉紧。
钱度三个从他旁边经过，钱度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凑到他耳边，“行啊，现在有帮手了，还知道报警啊。”
许明奕拉好带子，无视掉他，直直走了。
安聆最后一个走。
路过钱度几人身边时，她听到金森喜正凑在钱度耳边小声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钱度笑了一下。
那笑跟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不太一样，只是淡淡的。
安聆又多看了他一眼。
钱度察觉到她的目光，笑容瞬间收敛，别过脸去，避开视线。
她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江绪的声音，“……嗯，那几个小号的注册信息，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
她脚步一顿。
门内，江绪继续传来，“先别急着下结论，查实了再说。”
安聆靠在墙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脑子里反复冒出钱度那句“我们真没发帖”，连带着想起江欲融联系不上的投稿人。
钱度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没发帖，那发帖的人是谁？
还有江欲融所说的投稿人，又是谁？
安聆垂眼看向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指尖。
头顶的灯管“嗡”的一响，闪了一下。
走廊静悄悄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