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朝阳晨光彻底铺展开来，清晨的风卷着医院楼下嘈杂的人声一阵阵涌上来。

楚梦云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半个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空洞地望向楼下。

天刚刚大亮，此刻的医院已经“苏醒”了过来。

楼下络绎不绝的病患与家属从大门进进出出，白色救护车也远远停在广场一侧。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面带愁容，有人低声交谈，平凡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就在脚下不远的地方缓缓流淌。

可这一切热闹，仿佛和站在天台高处的楚梦云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自己耳边现在仍还残留着方才对峙留下的回响。时语那一句无心吐露的“女王大人”，如同细小的石子，沉沉砸进她的脑海深处，反复盘旋，就是挥之不去。

“女王大人……。”

——

楚梦云听见那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面前一身白大褂的女人。

“什么是?你们的……‘女王大人’?”

时语这句几乎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自己也骤然惊醒。此刻她眼底那点刚才倾诉苦难时流露出来的脆弱一瞬间尽数收敛。

楚梦云不肯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线索，往前又踏出半步，继续向她追问道:“意思是你们魔族还有一个绝对的领导者，是吗？”

时语闻言后闭了闭眼，不再接话。

无论楚梦云如何发问，她都只是沉默，紧闭嘴唇，半点都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大风猛地席卷整个天台。

大风卷起尘土，瞬间模糊了三人的视线，等他们下意识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再睁开双眼的时候，方才还站在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已经彻底的消失不见。此刻原地空空荡荡，连一点残留的魔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就仿佛刚刚那个诉说着部落血泪过往的魔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虚幻的幻觉。

“别让她跑了！”

安然反应最快，见状后立刻朝着铁门通道的方向冲出去，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之中，打算追下去探寻对方的踪迹。

天台之上，转瞬之间，就只剩下楚梦云和顾林两个人。

——

晚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晨微凉的风，一遍遍吹过楚梦云的脸颊。

她依旧趴在栏杆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着刚刚天台发生的全部事情。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认知中，大家从小受到的教育一直都是长久以来魔族几乎就是为作恶而生的代名词。

社会环境的方方面面，都在向所有人灌输一套非黑即白的观念：魔人即是祸患，是潜藏在城市阴影之中伺机加害人类的坏种。

市井间流传的民间故事、学校课本里节选的课文、街头戏院轮番上演的话剧舞台剧，乃至坊间流传的古代小说以及现在的网文小说，几乎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叙事模板。

那就是故事里的魔人，大多都被描述为面目狰狞，性情嗜血狡诈的样貌。中低等魔人以侵扰城镇、残害百姓为乐；高等魔人擅长伪装，潜伏在人群之中伺机作乱。

一切冲突的源头，永远归于魔族的贪婪与残暴。

与之相对的，便是狩魔人。

狩魔人是整个人类社会被捧上高处的群体，是民众心中当之无愧的守护者。

城市的广场、纪念公园，随处都立着历代狩魔英雄的石像。碑刻之上镌刻着他们斩除魔人、守护一方百姓的功绩。甚至每逢到纪念日，普通市民们都会自发前来献花祭拜。

学校中，老师也会大段渲染狩魔人浴血奋战、舍身卫国的壮举。孩子们那是听得心潮澎湃，以至于不少人年少时的理想，便是能够成为一名狩魔人，守护世间安稳。

而市面上的画册、戏曲、相声段子，主角往往也都是狩魔人。

他们或是孤身深入险境，或是小队并肩作战，斩除作恶的魔人，救下身陷危难的普通人。舞台之上，每当扮演狩魔人的演员登场，台下便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当剧情演到大胜退敌之时，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甚至不少狩魔人还因此收获了不少品牌代言……。

楚梦云自小也是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可今天天台的一番对峙，时语带着血泪的控诉，像一把锤子，重重的敲开了她长久以来被灌输的固有认知。

如果魔族不全是生而邪恶的怪物呢？

如果战争的伤痛，同样落在一部分魔人的身上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楚梦云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