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出门左转步行五公里,城区灯红酒绿,越青辨认出那天纸袋上的M字符号,进门点了两份薯条,阮清堂估计要七八个小时才醒,想及此,他又点了份甜筒,打算坐着消磨时间。
三天昼以继日地画稿,排期清空,勉强攒到启动基金,一半用来购置平板,不知道附近二手市场的老板会不会宰人,剩下一半租房子过日子,这座城市消费对于他来说不算高,汇率一算,凑合活着。
只靠稿件,收入不稳定,漫画的打赏刚够交水电费,一天吃两顿应该能省不少钱,通宵画的话,早餐钱都省了。
越青越想越开心,薯条沾冰淇淋吃了一下午。
“你好,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一个穿花衬衫的青年问,用中文。
“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越青的说话声音太小,他特意凑近也听不见,虽然想过他的声音很细柔,但没想过这么小声,“是我说得太快了吗?”他重复一遍。
“抱歉,我没有手机。”
青年不相信21世纪有人没有手机,匆匆扫了一眼,这人没带包兜里空荡荡,桌子上放着几张零钱,等着他的回话。他追问越青是不是丢了,越青诚实回确实没有,追问国籍追问电话,眼前人的句句回应给他莫大的鼓舞。难不成是被拐骗来的?
“需要我带你去大使馆吗?”
越青吃完最后一根薯条,意识到对方真把自己当小孩,感谢一声摇头婉拒,“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他提着纸袋里外带的薯条回去找某人,知名不具的反义词是什么?青年恋恋不舍,套出他的真实年龄后更要带他去大使馆。
人道主义援助对于他来说一向没用,像耳钉,在大人眼里,不过是最无用的宣誓反叛用具,你居然有独立的人格吗?不过十天半个月,耳洞就自动封闭了。
剩下的钞票越青拿去买了一盒红颜料,丙烯的,水彩的没有不单买。消费太低,老板没给袋子,他直接装到纸袋里。
番茄酱和大红,蘸错了也不怪他。
回到水泥房前,一只橘猫挡住去路,绕着他的腿纠缠蹭脑袋,越青蹲下摸猫脑袋,猫儿闻见纸袋里的薯条香,几番调皮伸爪。
“一会儿吧,薯条凉了,我去翻冰箱有没有吃的。”越青找准猫儿的窝,正巧看见某人翻墙的梯子话说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你们是邻居吗?”
他问猫猫。
猫儿闻见他耳钉里的味道,钻进他的怀里扑腾,夏夜太浓,渲染腥臊甜腻,每一种气味,水露不嫌草木染尘,一同呼吸,夜明亮了不少。
“如果我没有被过河拆桥,给你带鱼好不好?房间里有鱼竿,河岸又不远。”
猫儿敲他的脑袋,还是抵抗不住薯条的诱惑。
“猫猫怎么会喜欢吃薯条?他给你喂的吗?怎么不舍得给你换一间避雨的地方……”越青捡来几张芭蕉叶,给一窝猫挡雨,“祝我好运。”
阮清堂自认为视频不需要运镜,手机往回一撤,险些被抓包。蝉鸣喧哗,他听不见他的自言自语,事实上,越青说的话他很少听清楚。
或许他小时候得过重感冒,声音总是很小。
“过来”一声,这个小家伙会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勉强吗?
阮清堂倚在墙上不为所动,探向他的悠悠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个人没有过关记录,偷渡客。
“怎么过来的?”
“爬梯子。”
“赛博偷渡?年纪小还挺遵纪守法。”
越青被冷到,他想速战速决,于是手臂一抬,把纸袋祭出去:“你喜欢的薯条,没有乱走……我的身份证好了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阮清堂两指掐着身份证,从容不迫再问一回,“爬梯子可走不到胡志明市,天南海北,怎么来了这里?”
“翻山走过来的,从东兴。”
“骗人,那里只有一条河。”
“昂,我故意勾你的,看你懂不懂?”越青撩动耳畔的碎发,取下一字夹重新系稳发丝,柔白的侧颈边上,几条红痕狰狞,“考你边境口岸长什么样,我上次忘记试探你的身份了,这次补回来。”
“正常人都知道。”
“嗯。”他悄然一笑,“正常人不会让你去身份证,也不会去办,也没有能力去办。”
阮清堂指尖里盘转的小卡顿住,完全没有听见越青的话:“甜甜你的声音好小。”
“我故意……不让你听见的……别多想。”他收住笑,“那好了,一手交证一手交信息,不准骗人……”
“在害怕吗?”
“爬梯子上来时,我并不觉得能活着走出去。”
越青坦白,他才拆开纸袋,拿出冷掉的薯条和大红颜料,掐指一划纸袋的边缘,轻轻一撕,牛皮纸袋平铺成一张纸。食指点颜料,三两笔描出一幅画。
“你真是学美术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给你申请那个学校了。”
“你再说什么?”他听不懂,继续作画,“把身份证给我之后,我就给你讲这副图怎么看,如何?”
越青抬头看他,又被沈绿的眼睛冲撞,那么淡的绿,脉脉含情水间盈。
阮清堂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太小,又往前凑了一段距离:“我没有听清……”
越青耐心再解释一回,看见身份证上的国籍籍贯,全不是他给某人的,无妨的,有就足够,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