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当年为了族群，连自己的性命都舍得！”莲雾厉声道，“而你呢？你如今连子嗣都未曾留下，便敢将自己的生死交到一个人类手中！倘若你出了事，下一位纯青血脉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你告诉我，这还是你一条蛇的事吗？”
湖畔寂静无声。
时允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契约？什么纯青血脉？
还有子嗣....
道金说：“所以，你想怎么样？”
“解除契约。”
“不好意思，办不到。”
“那便将这个人类交出来。”
“姑祖母，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莲雾抬了抬手，身后几名族人随即上前，湖畔盘踞的巨蛇也开始缓缓移动，逐渐封住了周围所有退路。
“放心。”莲雾淡淡道，“我们不会伤害他，只要将人带去祭坛，设法解除契约，自然会放他离开。”
道金环顾四周，竟低低笑了一声：“看来，诸位已经商量好了。”
“瑟尔温，不要逼我们。”
“逼？”道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姑祖母，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莲雾皱眉，然而，不等她开口，一条巨蛇率先探出身体，直奔轮椅而去。
时允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道青影，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道金抱进怀里，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板沿着缝隙崩裂，湖水翻涌，狂风卷起漫天落叶。
时允听见一声极其沉重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地底缓缓苏醒。
而抱着他的那双手，也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温热的皮肤逐渐覆上一层冰凉的鳞甲，原本环在腰间的手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粗壮而柔韧的青色蛇尾。
时允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深青，巨大的蛇躯身盘踞在湖畔，鳞片层层交叠，粗壮的尾部将他牢牢圈在中央，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而那颗高高昂起的蛇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幽绿的竖瞳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先前还试图靠近的巨蛇纷纷伏低身体，连几位长老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纯青血脉。
那是刻在苍虺骨血里的，那是流淌在苍虺骨血中的绝对威压，历经无数代传承，早已根植于本能深处的臣服。
犹如臣民面对君王。
哪怕明知眼前的统领不会轻易伤害同族，身体却仍旧先于理智，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
“我是不是太久没有回来，让诸位忘了，谁才是这里的统领？”
无蛇应答。
巨蛇缓缓俯下头颅：“诸位脚下所站的这片土地，是当年多少族人拿命换回来的，应该不用我再提醒。当年为了夺回这片湖域，我独自潜入敌营，潜伏了整整三十七日，才终于找到机会，里应外合，打开了东侧的防线。那一战，死了很多族人。他们之中，有的甚至没能留下完整的尸骨，葬入黑海中。”他缓缓扫过众人，“我从未忘记过他们的牺牲，也从未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但这并不代表，诸位可以借着族群的名义，替我决定一切。”巨大的蛇尾轻轻收拢，“尤其事关于他。”
莲雾脸色难看至极，半晌，竟忽然笑了：“晴空当年说过，你们这类血脉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会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我原以为她是在说笑，如今看来，倒真是半点不假。”
道金没有回答，莲雾却恍惚一瞬，数百年过去，竟又一次看见了那双眼睛，一样的偏执。
晴空曾经也是这样挡在所有人面前，宁可舍弃性命，也不肯退让半步。
只不过，晴空当年护着的是整个苍虺一族。
而他的儿子，如今却将一个人类护在身后。
何其荒唐。
何其讽刺。
*
道金看向被自己圈在尾巴里的青年。
时允正仰着脸，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道金心里一沉。
完了。
他还没告诉时允自己的身份，连本体都还没有让他见过，如今却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彻底暴露了。
道金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凑过去：“乖乖.....”
“瑟尔温。”
“我在。”
“你......”
道金屏住呼吸。
“你到底有多长啊？”
“.....”
满湖苍虺：“......”
道金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着时允既然好奇，便索性挪动身体，想让青年看得更清楚。谁知蛇尾刚一移动，时允便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蛇躯。
然而，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鳞片，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
这个认知令道金心中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时允以前不会这样看他，以前，无论他靠得多近，时允都是可可爱爱地欲拒还迎。可现在，他连摸自己一下都要鼓足勇气。
为什么？
明明还是他。
不过是换了一副模样而已。
道金收紧蛇尾，时允察觉到腰间的力量，下意识绷紧身体，却很快又放松下来，仰起脸冲他笑。
“瑟尔温？”
巨蛇粗壮的蛇尾缓缓抬起，将青年连同轮椅一并拢进怀中，层层叠叠的蛇身隔绝了周围所有窥探的目光，道金低下头，竖瞳牢牢锁住那张熟悉的脸。
“乖乖。”那颗足以将一个成年人整个吞下的巨大蛇首渐渐逼近，直到抵住青年的额头，如此悬殊的体型之下，时允整个人甚至还不及他一只眼睛大，巨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坏眼前这个脆弱的、胆小的、他的人类伴侣。
“别这样看我，你可以害怕任何东西，唯独不能害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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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允看见了我的本体，他在害怕我，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我。他以前不会这样看我，不喜欢。
时允，不许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