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沈砚行抬起头。林望舒没有看他,一铲一铲地铲着灰,什么都没写过。
等什么?沈砚行想问,但他忍住了。他在玄炉宗待了四十三天,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该问的,憋死在肚子里,也别问出口。
他把那个“等”字用脚抹平,继续铲灰。
他不知道“跑”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妹妹在里面,他不能跑。但他可以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他妹妹从炉子里捞出来的机会。
此后几天,沈砚行开始数人。
他在心里把炉房的常驻丹奴排了一遍。加上他自己,十七个。玄炉宗每年收的丹奴,听赵满仓说,不少于百人。三年就是三百多人。三百多人进来,常驻的只有十七个。
其余的人去了哪里?
答案就在红门后面。
他开始数巡夜。外门弟子每隔半个时辰巡一次,脚步声从东墙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数了三天,把巡夜的间隔、路线、换班的空档,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赵满仓的规矩他摸透了:这人贪财,怕死,嘴碎,但有一桩好处,收了东西就办事。白天,沈砚行把自己偷藏的一块干饼塞给赵满仓。
“赵哥,夜里那趟药渣,我替你去。”
赵满仓掂了掂饼,塞进怀里,哼了一声。
“行。子时,丹房后门,别让人看见。出了事,你说你自己去的。”
“知道。”
夜里,沈砚行换上赵满仓那件灰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褂子,低着头,往丹房后门走。
他数着步子。第六十四步,拐角。第七十九步,后门。
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一股甜腥的丹香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借着炉火的红光往里看。
一口大炉。炉膛里烧着暗红色的火,火舌舔着炉壁。炉壁上是密密匝匝的刻痕,一道一道,长短不一。
他凑近了看。那些刻痕,跟林望舒油纸底下那块碎瓦上的记号,一个样。
十七道。他数了三遍,都是十七道。
又一天傍晚,沈砚行蹲在墙根,用手指在灰上画了十七条竖线。
林望舒的铲子停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着那十七条竖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十七条竖线下,加了一条。
第十八条。
沈砚行的心沉了下去。
“这条,是谁?”
林望舒没有回答。他用脚把那十八条竖线抹平,站起来,铲灰去了。
沈砚行蹲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抹平的灰。
第十八条。是谁?
炉膛里那炉丹还没成,火舌一卷,他就着红光看见炉底沉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焦的骨头。
沈砚行退出后门,把门带上,站在原地,出了一身汗。
他明白林望舒那块碎瓦上的十七道竖线是什么了。
那是命。一条线,一条命。
他蹲在墙根,把十七道竖线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第十七道底下压着的那个小记号,林望舒一直没写出来。
他妹妹是炉胎。他娘会画守炉人的记号。林望舒让他等,让他快。
他蹲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站起来,把那块碎瓦放回原处,用灰盖好,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行了。
又一天,沈砚行把巡夜的规律摸得更细了。
外门弟子巡夜,亥时、子时、丑时各一趟,从东墙进,西墙出,间隔正好半个时辰。换班的空档,在卯时,那时候天光最暗,人也最困。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他蹲在墙根吃那半块硬饼。林望舒从他身边走过,没停,也没看他。但他走过之后,沈砚行脚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干粮。干得裂了缝,石头一样硬,掰开,里面是好的,还夹着一粒干枣。
沈砚行抬头。林望舒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灰扑扑的人群里,一滴水落进河里。
他把那块干粮收进怀里,又掰了一半自己的饼,放到林望舒脚边。第二天早上,那半块饼不见了。灰上多了一道横线。
沈砚行看着那道横线,想了很久。
横线,是“一”的意思。谢他?还是记他一笔?
他想起林望舒灰上写的那个“谢”字。笔画稳,规矩,是学过字的人写的。
一个炉房铲灰的哑巴,学过字,会数数,画守炉人的记号,偷偷给他塞干粮。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哑巴身上,背着一整座山的秘密。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把干枣含在嘴里,没舍得咽。枣甜,甜得像逃荒路上妹妹给他留的那半块糖。
他含着枣,想妹妹。枣甜。逃荒路上,妹妹给他留过半块糖,也是这个味。
药阁那边,妹妹喝没喝那碗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