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满的竹篮第三次从栅栏缝里递过来时,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只有三个字:她来了。
她来了。
三个字,他等了一整天。
何小满早上送饭的时候,冲他挤了一下眼。他就知道,今天有信。
他等了一整天,等到暮色压山。
纸条上的字,是何小满写的,歪歪扭扭。
何小满识字不多,三个字,写对了两个半。
沈砚行把纸条揉进掌心,抬头看向炉房西侧那道矮栅栏。暮色压着山脊,巡山弟子的灯笼在山道上晃成两点橘红,正往这边来。他蹲下身,从灰堆里刨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又摸出那枚铜片,指腹在刻痕上碾过。
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发黑,他解开又缠紧,缠紧又解开,直到竹篮的主人走远,才把铜片贴着胸口那块皮肉藏好。
脚步声近了。他贴着墙根挪到栅栏内侧。竹篮的提手被一只瘦白的手握住,拽了一下。
沈砚璃蹲在栅栏外,披着内门药童的素蓝袍子,嘴唇还是白的,眼睛却很亮。她身后十来步,何小满拎着空竹篮,背对着两人,装模作样地踢地上的石子。
她瘦了。
下巴尖了,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可眼睛是亮的。看见他,先笑了一下。
她一笑,他心口那口气,松了半口。
“哥。”她声音压得极低,从袖口摸出一片暗黄的铜片,边缘参差,被硬生生掰断的,“地窖里那具白骨,右手手骨里嵌着这个。”
沈砚行接过铜片,先没看,先看她。
“你怎么进去的?”
“送药。”沈砚璃说,“地窖平日没人去,我借口送药,把门闩拨开,溜进去待了一炷香。”
“有人看见没有?”
“没有。”沈砚璃说,“我把门闩又合上了。”
沈砚行这才低头看铜片。暗黄的铜皮,锈得发黑,边缘参差,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他把自己怀里那块摸出来,并排摊在掌心。
两片铜片并排摊在掌心。锈蚀的纹路沿着断裂面延伸,他把自己那块翻了个面,边缘的齿痕竟与沈砚璃那块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他呼吸停了一瞬。
两块铜片原本是一整块,从中间被人掰开,一块埋在炉底的灰烬里,一块攥在白骨的手骨里。
他爹拆过窑。
窑拆开,砖是整的,缝是对得上的。
他从小就会对缝。
可这一回,他对着的缝,对出了一座窑的底。
他爹留下的铜片,和地窖白骨手里的铜片,是一块。
他爹,跟那具白骨,认得。
“那具白骨,”他问,“什么样?”
“蜷在角落里,骨头都发黑了。”沈砚璃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数过,她手骨里有七根断指。死前,在抓什么东西。”
七根。
他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十根。
她抓断了七根,还剩三根没断。
她抓的是什么?
是门板,还是地砖?
他想起那具白骨坐着的姿势。靠墙坐着,脸朝着门。
她到死,都在等人开门。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何小满背对着他们,左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那是两人约好的信号:巡山弟子往西去了,还有一盏茶的空当。
一盏茶。
他以前觉得一盏茶短。
现在觉得,一盏茶,够说很多话。
沈砚行把两块铜片叠在一起,缺口对准缺口,锈纹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一条被斩断的河流重新接上。缺口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指腹一颤。
“炉胎的遗物。”他低声说,“上一任守炉人留下的。”
上一任守炉人。
三十年前,钟响九声。
那丫头没能活过大典。
她的骨头,在地窖里坐了三十年。
她手里的铜片,被他妹妹,掰了出来。
他攥着铜片,觉得那骨头,隔着三十年,碰了他一下。
沈砚璃没接话。她盯着他掌心的铜片,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暮风从山涧灌上来,她的素蓝袍子被吹得贴住肩胛,整个人显得更薄了。
“你手凉。”他说。
“没事。”沈砚璃把手缩进袖子里,顿了顿,“哥,丹劫大典,是不是快了?”
她手凉,他知道。
她从小手脚就凉。冬天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揣进怀里焐着。
现在他焐不了。
他只能隔着栅栏,看着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他欠她一双暖手。
“冬至。”
“还有多久?”
“六天。”
沈砚璃没再说话。栅栏两边的沉默被风吹得发脆,何小满又咳了一声,这次是两声,急促的。巡山弟子的灯笼折回来了,正沿着山道往下。
沈砚行把两块铜片合拢,攥进掌心,指节收紧。
“璃儿。”他叫她。
沈砚璃抬起头。暮色最后一点光从她睫毛上滑过去,她眼眶红了一圈,却抿着嘴,没让泪掉下来。
“哥,我怕。”
“怕什么。”
“怕冬至那天,”她说,“我走不到炉台上。”
沈砚行攥着铜片的手,收紧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能说“你不会有事”。那种话,他自己都不信。
“你只要走到炉台上。”他说,“剩下的,我来。”
“怎么来?”
“你别问。”沈砚行说,“你只要记住,走到炉台上,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