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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宜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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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通讯网络高度发达,想要认识和遗忘一个人都如此简单。如果此时此刻问程宥,你后不后悔认识祁昭越?他大概会安静的抽上一根烟,然后沉默着一言不发。

钟表的指针飞速逆时针旋转,“啪”一下定格,时间倒退至二零一零年春节前夕。

临近春节,春运加持下的火车站人流指数上升,一眼望过去全是乌黑晃动的脑袋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陌生的人互相打量,那种眼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看得人心底不舒服。

程宥牵着妹妹程小满,背上的一个双肩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低头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后面。长长的额发半遮住这个少年的眉眼,如果不是露出的下半张脸太过出众优越,以至于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个少年略显阴郁的眉眼。

“旅客朋友们,请提前准备好您的火车票,依次验票出站...”

“怎么两个小孩?你们家大人呢?”

火车站电流漏音的广播和面前女乘务的声音交替响起,程宥把一张火车票递过去,“成年了。”言外之意,不是小孩了。

至于为什么只有一张火车票,程小满今年七岁,身高不到一米二,免票。

女乘务看了一眼火车票,咔一下戳了个章。程宥牵着妹妹才出了车站。闷不吭声的程小满眼珠乌溜溜看着程宥,稚声稚气问:“哥,你还没十八岁呢。”

程宥垂眼定定看了程小满一眼,不知觉得好笑还是气得,呼噜了一把她齐耳的头发,“哥不对,别跟哥学。”

顺着人流出站,铺面而来是南方独有的湿冷气流。程宥抬手往下扯了扯程小满的皮绒帽子,少年已经具备了成年人的骨架雏形,只是看着分外清瘦。

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让人怀疑这样清瘦的一个少年,该如何挣扎着活下去。

程宥用买来不久的二手诺基亚给目前唯一的联系人“舅舅”发了短信,不一会儿接到来电——

“欸?小宥啊,我在那个那个北出站口,你出站直走——欸!我看见你了!穿黑棉服的那个是不是你啊?”

程宥眉眼一抬,目光从略遮眼的头发缝隙出望出来。县城火车站外三三两两聚着几个红黄蓝绿爆炸头、紧身裤铆钉皮带的非主流青年,对比而言,程宥的黑棉服蓝长裤简直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乍一眼看过去,竟然还十分显眼。

程宥挂了电话摆了下手。

舅舅曾俊辉开了辆一看就有年头的三蹦子,人宽体胖的,在程宥跟前一站,居然还矮了大半个头。

他略显局促的搓着手,“小宥吧?哎呦都长这么大了?这两年我也就是看过你的照片,没想到还真认出来了...”

程宥只是疏离又冷淡的笑。不是他故作高冷,实在是...自他有记忆以来,除了他妈葬礼上见过这个舅舅一面,其余时间都是失联状态。至于最近为什么又联系上了呢?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他爸今年也没了,镇上的人帮忙联系了曾俊辉这个唯一的亲属,程宥就打着包袱卷和妹妹来了。

见面三言两语大概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曾俊辉干笑两声。他这个外甥话少,也不爱笑,低着头,总是默不作声的样子。好在手脚麻利,打过招呼后把程小满抱上三蹦子,三人灌着冷风往回赶。

路上曾俊辉话多起来,一口一个小宥,很快适应了多了一个外甥一个外甥女。“小宥啊,你家那边都处理好了吧?你也别怪舅舅不去葬礼,实在是年底单位事多,分身乏术啊...”

“镇上的邻居帮忙,都办妥了。”

曾俊辉分神看了眼少年,程宥头抵着带着锈斑的车窗,正往外看飞速倒退的街景,他不由悲上心头,这么小的年纪没妈又死了爹,生活就像一把锉刀,过早的磨掉了程宥身上的少年气。他被迫成长。

曾俊辉一脚刹车,三蹦子前后一晃,嘎吱停在老小区门口。四层高的小楼,一溜发黑掉铁锈的不锈钢窗户,整整齐齐上下四个,像凸出来的门牙。墙壁表层剥落,东一块西一块,跟得了皮肤癣的病人没什么两样。厨房窗口外头熏的发黑,时不时还有滴滴答答的油腥混着水滴在地上。

虽然旧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小区房。

曾俊辉一边提着程宥的双肩包,一边带路往里走,“你们呀就安心住在这,小满今年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可不能耽搁了,还有小宥,你是念高二呢吧?学校那边我拜托人帮忙,等寒假结束——”

“舅舅,我不想念书了。”一直没吭声的程宥冷不丁来了一句,曾俊辉掏钥匙的手一哆嗦,险些没掉下去。他那双被肉挤压的小眼睛蓦地睁大,一开口正要说什么,门“咣”的一声开了。

门口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圆领毛衣黑裤子,腰上系着条布满油渍的花格子围裙,一手拿着锅铲。正是舅妈钟红艳。应该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缘故。舅妈钟红艳的体型跟舅舅曾俊辉比起来不遑多让,能两人并行的门口,她一个人占了一人半。

“在门口嘀咕什么呢?还不进来!”

这口气听着不大好,曾俊辉怕老婆,赔着笑点了两下头,就跟他在那破单位应付有大男子主义的领导一样。“这就来。”

程小满一声礼貌的‘舅妈’还没来得及叫,钟红艳已经甩着锅铲走了,活像是没看见程宥兄妹俩。

她不待见的意思写在脸上,程宥自小混迹街坊,不是没看出来。他琢磨着在这熟悉两天就找房子搬出去。寄人篱下总归不是好事。

曾俊辉的话被钟红艳一打岔,只能悻悻闭了嘴,看了程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就是:这事以后再说。

兄妹俩带着一只双肩包,就这么在曾俊辉家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老小区还是说不清什么年代的福利房,房子面积小,五六十平左右,住一家四口。曾俊辉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儿子,高中没考上,上了中专,小儿子才四岁,比程小满还小。

房子隔出来两室一厅,厨房和厕所挨着。本来地方就不大,再加上程宥程小满,更显得拥挤逼仄。

程宥在小客厅里坐着,听见厨房忽然一阵噼里乓啷,钟红艳的大嗓门大嗓门和曾俊辉极力压低的声音一齐穿过不隔音的屋门,听着像是争执起来了。程宥心里有数,摸了摸程小满的头,“等过完年,哥送你上小学。”

曾俊辉悻悻从小厨房里出来,不知是被油烟呛的还是怎么,整个人拧巴又凌乱,但很快就稀松平常的放松下来。看样子家庭争吵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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