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窗!林野!”
顶着欧光洲的脸,一直喊他名字让开车窗,就算来者是索命的鬼,林野也会照办。
他没开车窗,直接开了车门。
风立刻裹着雨水粗暴地灌了进来。
林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眼前阵阵发黑。
他撑着车座,想要下车,来人却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林野僵住。
大雨中,他听见来人说:“你发烧了,跟我走,我们回家。”
回……家?
林野呼吸一窒。
心想,扯淡。
分手七年,欧光洲避他如蛇蝎,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似的,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让他跟他回家?
又想,原来真是幻觉。
早知道发烧还有这种效果,以往发烧时他吃什么退烧药啊?
林野的愣怔只持续了两秒,没有血色的嘴角便弯出个笑来,看不出高兴还是难过。
“好啊。”他欣然应允,并且手脚不怎么利索地把自己挪下了车,“回家……”
这人烧得认知混乱,无比坚决地认定是幻觉,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一把扣住“欧光洲”的后脖颈。
凑近,给了个近乎遗憾的笑。
“但我们还能回哪呢?”
话音未落,他就被抱进了一个怀抱。
带着温度,密不透风。
林野茫然了一秒,接受了这个拥抱,有些脱力地把脑袋埋进“欧光洲”的脖子里。
他无法辨认“欧光洲”箍在他后背微微发抖的手是什么意思,也无法辨认对方又把手移到他颈侧又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耳鸣越来越放肆,眼前越来越黑,胸口的不适也在慢慢加重。
直到最后难以承受了,林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胸口,痛得快裂开了。
眼皮变得沉重,视野也渐渐收束成了一条线,一切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恍惚想起,他刚才好像被那帮人踢了很多脚,大概伤到了要害吧。
原来是跑马灯。
怪不得。
怪不得“欧光洲”肯来见他。
林野自嘲一笑。低低咳嗽了两声。
意识轰然消散。
雨下得小了些。
阳墩一院。
病房内。
雪白的病床上,躺着一张脸色足以媲美床单的人——林野脱离了危险,目前正在输液。
腹腔内少量出血。
肋骨骨裂。
肺部轻度感染,高烧。
多处软组织挫伤。
一项一项,看得欧光洲不得不通过深呼吸,来压心底绵延不绝的钝痛。
如果不是记得前世林野朋友圈,有提过“被困廊路山一夜,喜提休假”这一段,他不会在联系不上人的情况下进山路找人。
而分明林野是一笔带过,甚至语气诙谐,却没想到其实受伤这么严重。
那时候,他就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硬扛了一夜的么?
他后来是怎样脱困的?
送医时应该比现在的情况严重得多,那么后续又恢复了多久,有没有落下病根?
一切都已经跟随那时的林野被埋葬。
无从得知。
此刻夜深。
只有仪器声和走廊上查房的值班医生的脚步声,还有林野浅浅的呼吸声。
欧光洲一言不发地守着林野。
病床上的人很瘦。
并非单薄的瘦,从医生的角度看,那是种颠倒作息、常年透支自己的瘦。
他睡得很沉,眼底青荫被睫毛掩盖,嘴角还有淤青。
头发长了,垂在脸侧,疏于打理,但不凌乱。
林野就这么睡着,静默的、淡淡的疏离感便流淌了出来,像是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欧光洲忍不住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些疏离都冲淡,把这个人往身边拉回一点似的。
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一场因太过遗憾思念而产生的梦。
然而眼下,没有其他的惊涛骇浪,他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守着这个人。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欧光洲展开林野那只缺少温度的手,迟疑片刻,还是顺着指缝,贴合,握紧,做出个亲密的十指相扣。
然后,他忽然就顿住了。
其实所谓的内心平静,大概只是一场摇摇欲坠的假象,随时会失去平衡,随时会从高处坠落,然后“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一切原形毕露。
失而复得是什么?
是心脏不听指挥,横冲直撞,全身血液鼓噪,盖过外界一切声音。
是那年夏天,被他亲手撇下的挚爱,从一捧无可挽回的骨灰,奇迹般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温度的、可触及的。
是眼泪,是狂喜。
他十二岁那年,遇上林野。
三十岁那年,失去林野。
中间相伴十年,离别八年。
而现在,他回到了二十九岁,林野还活着的这一年。
欧光洲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早已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
于是只能更加握紧那只手,像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松开一样——
你,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