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朝着病床上的林野走去。
祁阳热情地迎了上来,“欧医生!您怎么来啦?”
欧光洲这才发现还有个祁阳,克制地一点头,“来看看情况。”
他一身白大褂。
绕开祁阳,走到蓝白纹的林野身边。
查看林野的体温、心率、血压以及氧饱和度。
一系列动作结束。
欧光洲偏头看向林野,近乎轻声细语地说:“还有点发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没说话。
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欧光洲每日查房,总要留意病人的神经体征。
林野的反应,算是强制激活了一把他的职业病,于是条件反射般问:“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林野还是没说话。
像是卡住了,又像是说不出来。
林野确实说不出话。
从看见欧光洲的那一刻,他全身的神经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刀刃给齐齐切断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统统传达不出去。
于是任他内心的骇浪有多么滔天,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就地僵硬成一只木头人。
木头人想:他为什么不遵守约定,出现在我的面前?
欧光洲又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好几秒,林野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了一下,做梦般轻轻吐出三个字,“欧光洲。”
欧光洲朝林野伸出手,“手给我。”
林野视线往下落,落到了欧光洲骨节分明的手上。
然后把手交了出去。
“握住。”
动作停滞了一下,但仅仅半秒,他就按照要求,握住了欧光洲的手。
“用力。”
林野照做。
“另一只手。”
林野换了一只手。
“意识正常,力量正常。”
欧光洲下了判断。
林野沉默地收回手。
残留有欧光洲的体温的皮肤上,被火燎般升起灼烫感。
林野蜷了蜷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心下一片冰凉,他也给自己下了一个判断:我没办法正常地、近距离地接触他。
欧光洲轻声问他:“是不是肋骨疼?”
林野偏过头,“不疼。”
祁阳去拿饭盒,却不好好干正事,眼尖地看了一眼林野,立刻“戳穿”:“他疼!他肯定疼!就是不好意思说,你看他都快疼哭了眼睛都红了!是不是止痛药没效果啊?需要加量吗?”
林野:“……”
这二百五。
他偏头确实是有掩饰眼角湿意的意图,现在不幸被当面拆穿,而他的临场反应能力仍旧被隔绝在断裂的神经之外,真是一时之间其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捏住那张惹事生非的嘴。
不过,倒确实给他打开了新思路。
林野浅浅地呼吸一口,调整了嘴角的弧度,努力作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顺势大方承认,“这都被看出来了,肋骨确实疼。”
说完,他竟感觉整个人从木僵状态中挣出了些许,奇迹般地得到了一点空气,借着这落落大方的假面,活了过来——他似乎在转瞬之间,找到了合适的与欧光洲相处的社交面具。
林野抬起头,朝欧光洲笑了一下,问:“欧医生,能不能申请多开点止痛药啊?”
气氛似乎愉悦了些。
欧医生。
欧光洲的心猛地一沉。
祁阳也跟着说:“可说嘛。我林哥可是有名的忍痛一把手,之前有次不打麻药直接缝伤口都面不改色,要不是实在疼到没辙了,他不能这样。给加点止痛药吧?”
欧光洲的嘴角有点紧绷,视线在林野弯弯的眼角上停了两秒,说:“不需要额外加量。骨裂疼痛是正常的,尤其是翻身或者咳嗽的时候,如果忽然加重,就需要跟医生讲。”
“好,听欧医生的。”林野说。
碎嘴子祁阳平等地不放过所有人。
听言,好奇地打量欧医生,“您是感冒了吗?怎么说话听着带鼻音了啊,好像刚才还没有呢。”
欧医生现场患了个鼻炎,“我鼻炎。”
祁阳感叹:“现在有鼻炎的人是多哈,我们同事里也有好几个,一到春天那可遭老罪了,喷嚏打个没完,我一天得说百八十遍Bless you。”
祁阳插科打诨的空当,林野状似不经意间,看了欧光洲一眼。
透明输液袋里面还剩一点,欧光洲正伸手调整滚轮夹,停住滴速,换上一袋新的,又继续调节滴速。
导管静静垂落,将药液缓缓送进林野的静脉。
林野有些恍惚。
一旁,祁阳打开保温饭盒,捧着凑到欧光洲跟前,问:“我林哥现在能进食吗?这个能吃吗?”
“很丰盛,但他不能吃。只能先喝点温开水,再进流食。”
正说着,有护士送来了温水和粥,“欧神!给你放这啦。”
“感谢。”
欧光洲道了谢,放下病床餐桌,将水和粥摆好。
又问林野,“能拿稳水杯吗?”
林野终究还是身体不适,无法长久维持社交状态,有点发蔫,“能。”
欧光洲将水杯塞到林野手里,“喝点温开水,然后把粥喝了。”
祁阳跑来凑热闹,“能行吗林哥?不行我来喂你!”
欧医生拒绝,“不用,他自己可以。”
怎么替林哥拒绝了啊?
祁阳不解:“可是林哥有点吃力……”
欧光洲帮林野扶了一下杯子,又调整病床角度和桌子高度,“在安全范围内,鼓励病人自己完成能完成的事,有利于恢复健康……慢点,对,就这样。”
祁阳第三次挠头。
欧光洲大概是属陀螺的,注定忙得脚不沾地,五分钟后又被召唤走,走之前嘱咐林野说:“喝完粥就好好休息,我有空就过来。”
祁阳观摩了全场,终于通了人性,转过弯来。
目送欧光洲出了病房,祁阳转过头来,“不是林哥,感情你俩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