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早已亮起,暖色灯光静静落下。
抬眼望过去,玄关处干干净净,只并排摆放了两双拖鞋。
一双崭新,另一双有穿过的痕迹。
欧光洲将行李放在玄关一侧。
而后半蹲下去,将崭新那双放到林野脚尖前,“你的拖鞋。”
林野低头。
欧光洲半蹲在他身前,顺手打开了鞋柜。
林野后退半步,“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欧光洲微微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低声道:“抱歉。”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拿起行李,转身往屋内走。
林野换上拖鞋。
卡其色的布拖鞋,鞋底柔软,踩在地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欧光洲将林野的行李放进主卧,回头,等林野跟上。
“你今晚住这里,床品都是新的。”欧光洲说,“柜子里有新的居家服……如果不想穿也没关系。”
林野在主卧门口站定,没有进去,“这是你的房间。”
欧光洲答:“床垫比较软,你最近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像是怕再解释下去反而显得奇怪一样,转身迈出主卧,“你自己先看看,我去开窗通风。”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仍旧有七年前的影子。
欧光洲已经走到窗户前,玻璃映出浅淡的轮廓。
林野像是怕被他察觉般,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屋内。
其实欧光洲家里的风格,是林野此前未曾想过的——
沙发上没有靠枕,桌子上没有插花瓶,柜子上没有颜色夸张、毫无用处的小摆件。桌椅沙发皆是沉郁的黑色,线条冷硬。
像是屋子的主人在购置时,只考虑了是否能用,根本未曾考虑是否喜欢。
从前欧光洲的审美,是与卞真和一脉相承的花里胡哨。
大到家具桌椅,小到碗盘咖啡杯,一切都要买色彩明艳,或是有繁复花纹的,一定要热热闹闹地摆在一起才算好。
后来卞真和不在了,林野与欧光洲共同的住处,也依旧保持着这样花哨的审美。
而现在欧光洲的住处,一眼望过去,几乎可以用空到可怜来形容,房子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主人喜好的东西。
像是欧光洲只是在这里睡觉,从未真正在此生活过。
欧光洲在窗户前停了一秒,推开了窗。
而后折返,去开换气扇。
林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你是刚搬进来的?”
欧光洲答:“住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
林野的视线越过欧光洲,落到了对面的书房。
两张桌子并排放着。
一张能看出正常使用的痕迹,另外一张相比之下,显得空空荡荡。
林野望着那张空桌子,目光停了停。
欧光洲招呼他说:“过来洗手。”
“好的。”林野应了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池旁。
欧光洲给他让出空间。
一阵水声响起。
“毛巾。”
“好,谢谢。”
欧光洲又带林野去看卫生间。
林野刚进入,他便很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在酒店时的疯和死缠烂打已经消失了。
分明是在自己的家里,欧光洲反而处处谨慎,像是连多靠近一点,都怕惹得林野立刻搬走。
他老老实实站在门外,说:“你先洗漱。”
“好的。”
林野应了声,然后伸手,轻轻将门关上。
咔嗒——
欧光洲在原地站了十来秒,而后一步一步穿过走廊,走到沙发前。
慢慢坐下。
断断续续的声响,隔着走廊传过来。
有些恍惚。
他已然不记得,家里有另一个人是何种感觉了。
过去的日复一日中,每日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永远都只有一室死寂。
客厅安静。
书房安静。
卧室也安静。
静到一眼望去,能窥见时间尽头。
这漫长一生,不会有人能与这寂静抗衡。
而现在,家里有了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是林野。
活着的,会说话的。
他进入了这间沉寂了很久的房子,在里面制造出一点一点的动静,给了这个房子一颗跳动的心脏。
水流声。
柜门开合声。
瓶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水声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
……
伴着细碎声响。
欧光洲慢慢靠到了沙发上,呵出一口极轻的气。
秒针一圈圈地转。
滴答。
滴答。
不知疲倦。
欧光洲在不知不觉中合上眼睛。
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来自走廊另一侧的洗漱声停住。
欧光洲骤然惊醒,心脏夸张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去看。
还好,吹风机的声音又及时响起。
持续了一阵。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门开的声音。
林野从走廊那边走了出来。
欧光洲安静地看着他,狂躁不安的心脏一点一点落回胸膛。
重新变得乖顺。
对上欧光洲的视线,林野很明显愣怔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说:“我先睡了。”
“好。”欧光洲看着他,“晚安。”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林野几乎是逃回了主卧。
将欧光洲关在了客厅。
这人爬上床,靠坐在床头时,脑子里还想着欧光洲的眼神。
于是深呼吸一口,用繁杂的网络,将那个眼神压了下去。
调查报道已经在网络上有了些热度,转发与评论数量正不断地往上跳。
有人追问后续,有人翻出了宏岳建设过去承建的各种项目,也有人在讨论这次受伤小孩的情况。
报社群里仍旧热闹。
这个时间,同事们依旧活跃。
祁阳给他发来很多条信息,花式表达担心。
林野回复完该回复的,安抚完该安抚的,又给小姜发去信息。
确认到,小姜目前情况比较稳定。
将能处理的事情都处理结束,林野撑到心脏砰砰跳,再不睡觉就会吐出来,这才放下手机,慢慢躺下。
枕头高度合适。
床垫柔软。
林野把自己蜷进被子里。
欧光洲一个人在客厅待了半小时,回了客房。
他将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白天做了三场手术,已是疲惫至极。
可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睡意。
欧光洲闭上眼,总忍不住去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他能够自我察觉到,这很不正常。于是强行干预,希望能通过睡眠,中断这样近乎窥伺的行为。
然而,每当他意识稍微下沉,又会莫名惊醒。仿佛身体在觉得,只要没有及时醒来,只要睡过去,再睁开眼时,主卧的门就会敞着,里面就会空无一人。
窗外,乌云散尽。
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探进来,在地板上刻下浅浅一道白。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