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曹操是个不肯承认错误的人。
毕竟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徐庶只一味感叹,刘拂聪颖。
但恐无大用,实在可惜了。
难道真的女大十八变,刘拂真是一天一个样?
每次见面都有不同的惊喜,还真是让人欢喜和心忧。
“你呀,在曹营太聪明可不是好事。”他提醒道。
“我知道。”刘拂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只在元直叔叔面前这么说,别人问我,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
徐庶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刘拂却想蒋干与周瑜是同窗旧友,定然知道周瑜样貌。
第二天她忽悠曹植与他一起蒋干处询问。
蒋干看见曹植很是激动,还以为他是来慰问自己的。
曹植随口安慰了几句,转言问道:“那周公瑾样貌性情如何?”
蒋干虽然对周瑜算不上喜欢,但当日周瑜舞剑,当真是意气风发,令人目眩神迷。
“公瑾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蒋干真诚道。
“那比之我如何?”
蒋干抬眼看向还很稚嫩的曹植,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定然不及公子。”
曹植却没听出那话里的敷衍,反而颇为受用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走出营帐方才说:“他连我都比不过,定然也比不过兄长!”
刘拂:“……你高兴就好。”
曹植很高兴,走路都带风!
*
遣散伤兵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江水的湿冷气。
刘拂站在营门口,看着十几副担架和几十个拄着临时木棍的伤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老四在最前面,他肚子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稳当。
陈不齐拄着那副双拐走在队伍中间,拐杖的底部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若是累了,还可以躺在担架上。
小石头跟在陈不齐身后,也有个双拐,亦步亦趋。
嘴巴里还嚼着糖豆,眼眶却是红的。
李大锤混在队伍后半段,胳膊吊着,左手扶着旁边一个同乡的肩膀,走得一瘸一拐的。
刘拂远远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硬是忍住了没笑。
队伍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众人停了下来。
他们回过头,朝刘拂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刘大夫!俺们走了!你保重!”
刘拂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拼命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扬起声音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爽朗又悲怆。
风萧萧兮江水寒,壮士伤兮归故乡。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前途艰难,这一别注定是永远。
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渐渐走远了,灰扑扑的身影融进了秋末的薄雾里。
只有拐杖笃笃的声响还在风里飘了很长一段路,才慢慢没了声息。
刘拂站在高处,江风过处,只觉这天气越发寒冷。
常青孔玉张松等人处,亦是同样的场景。
常青年龄小,不禁想哭了出来。
只有华泽一把年龄了,眼眶都没有红,催着众人赶紧忙起来,不要站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既然人已经走了,就没有必要恋恋不舍。
曹植站在刘拂身后,看着她送别了一批又一批的伤兵。
感慨道:“草木凋零兮归故土,壮士折戟兮犹未悔。江风萧萧兮送归客,青山不改兮待来春。”
刘拂转过头,看着曹植。
少年公子站在她身侧,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那双清朗的眸子里盛着干净而温厚的底色。
“子建,你说壮士折戟真的不悔吗?”
刘拂那句话问出来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植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曹植说不出答案,文人向来擅长粉饰太平和苦难,赞扬大忠大义。
刘拂又问,“子建,你去过北营吗?”
“北营?”曹植重复了一遍这个他很少听人提起的词,“没有去过。父亲不让我去那边。”
“当然不让你去。”刘拂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是公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曹植听出她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讥诮,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那种地方……是什么样?”
“是关押俘虏和军妓的地方。”
曹营有五大营地,东西南北中。
东营是曹氏和夏侯氏,都为曹操的近亲将帅。
南营为外姓将领。
西营为粮草战马医疗处。
而北营多是战俘和军妓。
北营刘拂也没有去过,因为战俘和军妓没有必要浪费草药救治。
尤其是军妓,玩坏了就一刀杀了。
如果刘拂不是刘备的女儿,下场想来就是如此,
她不会被徐庶救出来,更不会遇见曹植,与之相识。
曹植满身清风朗月,怎么可能踏足那腌臜之地。
果然曹植闻言沉默下去。
片刻后,曹植忽然说:“照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讥讽我不识民间疾苦吗?”
“子建,难道你知道吗?”刘拂坦然道。
“你为什么要和说这些?”
刘拂察觉到曹植的不喜,她抬眸望去,“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因为是朋友,所以刘拂愿意和曹植说些难以改变的命题。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偶尔也要看见人间的残忍。
曹植心中一震,垂眸道:“照君,你去过北营吗?”
“没有,那边的人用不上大夫。”刘拂摇头。
“那你能陪我去看看吗?”曹植问。
“甘愿奉陪。”刘拂道。
-
晚间,曹植带着刘拂大摇大摆进了北营。
一踏进北营的范围,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更腥,更潮。
是捂了很久的湿布揭开之后腾出来的那股沉闷的浊气。
负责看守军妓营帐的是个年轻的校尉,看见腰间悬着东营令牌的曹植,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您到此地是看上哪个了?”
曹植很浪荡地说了句,“都看看。”
他早就听闻丞相的两个公子来到了军中,眼前之人锦衣华服,样貌非凡,定然是公子之一。
他不敢得罪,只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把营中女子带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两顶旧帐篷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帘子被掀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里面挪了出来。
刘拂数了数,一共十来个女子,年纪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小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她们穿着一样单薄的灰布衣裳,排成一排站在空地上,垂着头,没有一个抬眼的。
“就这些吗?”刘拂问。
刘拂一副女子装扮,校尉心中虽然有疑惑,但还是开口道:“自然还有其他的,但这些是刚到没多久的,还干净着呢。”
说完谄媚地对着曹植一笑,“定然让公子满意。”
曹植却说起最近营中疫病之事,说刘拂是大夫,特意带过来给众人做祛毒的事宜。
他开口问道:“你们可有身体不适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