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瑁:“军中无女子,皆是军妓。”
曹操略微一愣,心上微痒。
一曲暂停,唯有鼓上人在转圈,好似飞仙。
片刻后,曹操大喊,“好、好、好,通通有赏!”
随之指了指鼓上女子,“你,过来。”
惠娘袅袅娜娜地拾阶而上,跪在曹操面前面前道:“妾身见过丞相。”
曹操赞叹道:“汝之舞,见之忘俗。你姓氏名谁,家在何方?”
“多谢丞相夸奖,妾身名为惠娘,徐州之人。不过妾身最擅长的不是绿腰舞。”
“哦,”曹操来了兴致,“哪是什么?”
“妾身最擅舞剑,愿为丞相献上一舞。”
曹操大笑起来,“好,取我轻剑来。”
曹操原有两柄剑,一柄重剑青釭,一柄轻剑倚天。
青釭剑被赵云所取,如今唯有倚天。
一个小兵毕恭毕敬地递上剑来。
曹操提醒道:“此为倚天,极为锋利,切要小心。”
惠娘微微一笑,温柔动人,“多谢丞相。”
曹操挥开左右,让惠娘在近前舞剑。
颇有霸王醉里挑灯看剑的睥睨之态。
惠娘卸下长袖,手持利剑,一双含情眼瞬间冷漠起来。
她道:“还请师祭酒,为我奏《破阵曲》。”
师瑁挥手,让众乐师奏曲。
曲一响,身先动。
她如疾风、暴雨、雷电,一剑剑让人目眩神迷。
倚天剑在她手里像一道游龙,白光起落之间,把她那张芙蓉面映得明暗交叠。
惠娘如同银光中的一团绿雾,慢慢向曹操的矮案逼近。
灯火惶惶,只听一声悲愤厉喝,“曹贼,受死!”
剑出如龙,直击曹操咽喉。、
曹操大惊失色,酒意瞬间消散,往后一仰,从椅子上“扑通”跌落在地。
“铛”的一声。
斜刺里一柄刀磕在剑身上,倚天剑被震得飞起。
直直砸落在地,锵然悲鸣。
满室喧闹像被一剑斩断,骤然安静,只剩下灯烛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皆呼,“丞相!”
曹真跳上高台,一刀就往惠娘颈边砍去。
曹操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连忙大喊,“且慢。”
刀背一斜,径直砍断了惠娘的一条胳膊。
惠娘痛呼一声,水绿色的长裙瞬间被鲜血染红。
而那条刚才还灵动飞舞的胳膊,从高台上飞下来。
直直砸在了刘拂的案边。
众人齐齐惊叫着后退,飞出来的血迹洒在了刘拂的脸上。
还带着温热、跳动的余韵。
刘拂瞳孔紧缩,心下一颤,抬眸往高台望去。
曹操满脸怒容,指着瘫坐在地的惠娘说道,“贱人,你安敢伤我?”
惠娘捂着残肢,血液从指头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
她咬着牙,忍着痛,勉强从地上站起来,眼中燃起了一团不屈的野火。
“曹贼!”她声嘶力竭道:“你屠我徐州满城,杀我父兄,辱我姊妹!我惠娘今日杀不了你,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徐州人!你夜里可睡得安稳?你耳中可听见那三十万冤魂的哭喊?你——于心何安?”
曹操浑身一僵,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而其他人更是沉默。
惠娘环视左右,一双冷眼扫过在坐诸人,嘲讽大笑,“帮凶!你们都是帮凶!”
“你们跟着他攻城略地,屠城杀人!你们的手上都沾着徐州百姓的血!你们一个个——都是帮凶!”
“人面兽心,你们也配坐在这里享受宴饮之乐吗?”
惠娘声音不大,却句句刺耳,尖锐入骨。
群臣纷纷低下了头。
就连程昱、荀攸也不免深感羞愧。
那可是徐州满城的百姓呀!
那是任他们如何巧言令色,足智多谋,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唯有贾诩,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缓缓放下了酒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他稳声道:“女郎读过几本书?可知道商汤灭夏、武王伐纣?夏桀暴虐,商汤放之;商纣无道,武王诛之。彼时城中亦有百姓,亦有妇孺,亦有人父人兄。商汤武王的兵进了城,就没有死过人吗?”
惠娘直勾勾地盯着他,她不认识他。
“诡辩!”她大声道,“若杀人者无罪,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女郎有节,老夫佩服。但你只见丞相攻城,不见其守城。你只见死人,不见活人。这天下从董卓之乱到如今,死了多少人?徐州之难,当属徐州牧陶谦之责。无能守城而招惹是非者,才是罪魁祸首。丞相至孝,不过为其父而来!”
他继续道:“丞相奉天子诏,南下征讨,本为诛暴乱、安社稷。若每一个死人都要丞相偿命,那这江山谁来收拾?这乱世谁来平定?”
贾诩一番不疾不徐的话落,众人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
握刀的手,也松了几分。
连程昱、荀攸都频频望向贾诩。
暗自心惊,不愧是贾文和啊。
当真是诡辩之才!
惠娘的嘴唇颤抖着,眼角滚下一滴血泪来。
她蓦然昂首,近乎崩溃的大笑三声,惊起夜空一阵鸦群。
“好、好、好,这便是读书人,世家子,所谓谋士吗?”
“我徐州三十万人白骨累累,哀魂遍野,在先生口中,不过一句成王败寇,诛杀暴乱吗?”
惠娘弯身拾起落剑,横在颈间,厉声道:“那今日便多我一具白骨,一缕怨魂。我将在这长江之上,诅咒尔等,生生世世,葬身于此,永不轮回。也当一当——败——军——之——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