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请进。”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摆着茶具,墙上挂着笔力遒劲的静字,是间茶室。
周夫子自主位坐下,看着黛玉笑道:“丫头,过来,替我斟盏茶。”
黛玉脑中空白了一瞬。
斟茶?
她虽喝过无数好茶,可亲自动手确实未曾有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深吸一口气,上前:“夫子,学生尚未修习茶艺,若是…”
“无碍,你只管试试。”
茶具是上好的紫砂,茶罐打开,是大红袍。
黛玉努力回忆着平日雪雁煮茶步骤,动作难免生疏。
一套动作做完,虽无大错却也绝谈不上行云流水,甚至因紧张洒出几滴。
捧着十分不满意的茶,有些不敢递出去,小脸微红地站在原地。
周夫子见她这副模样,直接伸手接过,抿了一口:“丫头,若大测要考较茶艺,你当如何应对?”
黛玉闻言,更觉羞赧,垂下头:“学生技艺粗陋,让夫子见笑了。明日学生定当用心练习,为夫子奉上一盏好茶。”
周夫子将茶杯放下,语气依旧温和:“我自然可以给你机会,可以给你无数次机会。
但是丫头,这世间许多事并非所有人都能有明日再来的余地。”
黛玉耳根发热,一时无言以对。
周夫子见她听进去了,神色稍缓:“我知你因何不喜来这女德课,也知是赵夫子怜你聪慧才特意提点于你。”
“夫子…”
黛玉有些无措。
“我今日留你,只是想问问你,依你看来,这女戒,于我们女子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想到夫子会问这个问题。
黛玉选择遵从本心答道:“夫子,学生以为是因为女戒才有了这些规矩,可这些规矩于女子而言是坏事。”
“真的是因为有了女戒,这世间女子才有了规矩么?” 周夫子语气循循善诱:“难道在女戒成书之前,女子便不知礼、不守矩了?那之前的百年岁月女子又是如何自处?”
黛玉被问住了,捏了捏小拳头,努力思索:“先前也有规矩,但这些规矩在未成书前并不算必须去做的规尺。”
“是啊,成书之后这些规矩便成了教条是所有女子的枷锁。”
周夫子看着杯中茶汤:“但在老身看来,眼下这个世道它的存在也是千万女子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它指引着那些没有试错机会的女子,该如何在这个男子为天的世道里如何保全自身,如何规避风险,如何活下去。”
黛玉屏息听着,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我也时常在想,若没有这《女戒》,世间女子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会更自由,更恣意?但那需要整个世道都变了模样才行。”
周夫子轻叹:“我深信,若后世没有《女戒》,那绝对是因为那时的女子站在与男子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但眼下,万千女子所能学习的,仍是先辈们撰写的,或许无奈却最为实用的生存之道。
孩子,你可明白?”
周夫子语重心长,黛玉忽然想起祖母对她说过的,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祖母,我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参与开创一个属于女子的时代?
然后,告诉后来的女子,该如何适应如何行走在那样的新时代里?
“好孩子。”
周夫子声音愈发柔和:“日后便常来听课吧。即便不喜也要先弄明白,自己不喜的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不喜?唯有真正懂了它,知其利弊,明其根源,将来才有力量去审视它,甚至改变它。”
说完,周夫子不免想起那年姑娘与韩姑娘也就是已逝的林家祖母以及安姑娘,在廊下的对话。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天气并不算好甚至还下着小雨。
当时姑娘也是正在同韩姑娘抱怨女戒中尽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凭什么她们有《女戒》而男子们却没有《男戒》?当即便将手中的书扔出去,怪道这世道当真半点不公平。
彼时安姑娘摘了披风走进,露出与众不同的白发,伸出纤纤玉手捡起被姑娘扔在地的《女戒》重新放至姑娘手中:“芊芊,绾绾我们眼里除了平视和仰视更该俯视,俯视班昭为何会写《女戒》?俯视现在为何要学《女戒》?俯视以后怎么为天下女子摘去《女戒》?”
后来三位姑娘因婚姻天南地北,在离别前韩姑娘将祖传的鸡血玉佩一分为三交予了姑娘与安姑娘。
而姑娘则转赠自己用以定亲的羊脂玉佩。
韩姑娘自是觉这是否不妥,本想推辞。
但姑娘当即便哭得稀里哗啦,看着韩姑娘说道:“此番我要嫁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畜牲,便是再也没有丈夫了,还不如丈夫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