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回合平了。”他的语速也比在西乙更衣室里更快,“这次他们会从第一分钟压上来。我们不跟他们对攻。两条线收进二十五米,边路能解围就解围,中圈不要带球。丢球以后第一下必须有人上抢,别让阿隆索从容抬头。”
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前锋点。
“你在前面能拿住就拿住,拿不住就回撤到中场左侧,帮边后卫补防线。定位球你留在外围。听清了?”
“听清了。”
他没有问自己会打多少分钟。问了也不会有别的答案。俱乐部需要他出现在这座球场上——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坐在主席台上和转播镜头后的人看见,那个写着五千万的名字确实会跑、会进球、会在伯纳乌的草皮上留下痕迹。冬窗还有一个月。痕迹比宣言值钱。
一个年轻的替补球员低声问邻座:“他今晚首发?”
邻座没回答,只拿下巴点了点战术板最上面那颗孤零零的磁钉。问话的人便不再问。更衣室里此起彼伏的是撕胶布的声音、鞋钉磕地的声音,以及偶尔一声短促的清嗓。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起哄。西乙客场常见的那种哄笑声在这里显得不合时宜,像穿错尺码的鞋。
首发的球员们低着头缠胶布。一瓶未开封的水被一只手推到他脚边,等他抬起头却没人认领。所有人似乎都只在专注着自己的事,瓶身上的冷凝水滴到地上,洇成一小团。
柜子门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十一。字迹生疏,像出发前临时找人写的。科尔诺维奇把那件洗到发白的球衣套上,袖口仍宽一圈,下摆塞进短裤后还是微微晃。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镜子很新,把他瘦削的肩线照得很清楚。他移开视线,开始绑鞋带。动作很慢,每一圈都勒到自己能感觉到脚背的位置。
教练最后拍了拍手,没有再加鼓舞的话。“守住前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上场再说。”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立刻涌进来。热身前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半分钟。伯纳乌的声浪已经隔着混凝土传进来,低,厚,像潮水在墙的另一侧转身。他活动脚踝,确认骨头还在原位,把口袋里那截没吃完的三明治拿出来,又放回去。此刻胃里装不下东西。他只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放回柜架,然后走回光里。
——
通道另一侧,皇马更衣室。
穆里尼奥没有马上讲话。战术板上今晚的阵型已经画好,箭头却比联赛日少。卡兰卡把数据单递过来,他只扫一眼:阿尔瓦塞特首回合跑动最高的人,今晚出现在同一位置。十一号。冲刺、第二落点、从左肋斜插的那条线,都被红笔标过。
“别把这场当成练兵。”他把笔帽盖上,“平局对皇马来说就是输,对他们来说是踩着我们大出风头。他们会缩,会耗,会等定位球和一次反击。前半场就把节奏拉起来,别给对面找到呼吸的时间。”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
“那个十一号,”穆里尼奥没有等人应和他,“他会从左边内收,也会突然出现在你们两名中卫的缝里。佩佩,不要再去伸那条腿。拉莫斯,他不怕对抗,你要卡他启动的第一步,而不是最后一步。赫迪拉,他体力下半场会跟不上,但在那之前他会试图让你变成背景板。别给他这个机会。”
佩佩低低地弹了下舌,声音很类似一个不爽的“啧”。拉莫斯的嘴角动了动,也没出声。在阿尔瓦塞特被同一个动作骗过的耻辱,足够让这两个人在今晚把距离量准。
“卢卡。”
莫德里奇抬起头。球衣已经穿好,头发被发带箍在脑后,还带着刚洗过的潮。
“你控球的时候他会提前启动。你知道。别让他拿到第二落点,那是他的舒适区。队友是你的优势,不要陪他在中圈耗。”
莫德里奇点头。穆里尼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补。他知道这半个月自己的中场看过的录像,比球探报告更厚;也知道有些话不必在全队面前说破——克罗地亚队球员给国家队主帅写信,不是皇马更衣室的话题。
伊瓜因抬起头,看了穆里尼奥一眼,又看向战术板上那个红圈。他没有说话。首回合在阿尔瓦塞特,他被那个十一号从肋部抢断过一次,补射也被挡出。那种被预判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他知道今晚真正的麻烦不在对抗,而在对方启动的时机。
卡西利亚斯从更衣室另一头走过,手套夹在腋下。他在战术板前停了一秒,看了看那个被标红的十一号位置,背对着穆里尼奥,和其他人说:“他射门喜欢远角,贴地的那种。我需要所有人防备他起脚。”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通道里的灯光和声浪同时挤进来。有人往手上喷最后一层防滑液,有人把护腿板往下拽了拽。莫德里奇在出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打了个死结。
球员开始往外走。卡兰卡落在主教练身侧,压低声音:“球探有了新的消息,英超那边曼城和切尔西都问价了,冬窗一开大概率就会开始谈判,阿尔瓦塞特的回复还是那句——低于违约金免谈。主席台今晚有人来看。”
穆里尼奥把大衣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先把今晚踢完。”
他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可卡兰卡听得出,那个名字已经从值得看一眼,变成了值得被写进今晚的板子上,占用开场前一多半的战术布置。十八岁,西乙,五千万。数字荒唐,可荒唐的数字有时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九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