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他没有回头,“我想好了。”
莫德里奇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和经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离开之前伸手拍了拍莱约的肩膀。
“去客厅谈,餐桌是吃饭的地方。”
两人在客厅坐下之后,经纪人先开口了,简单介绍了自己收的分成,不算高,是合理的比例。再说媒体,以后通稿走他,记者要号码也走他,莱约本人只需要在球场上说话。等说到商业代言的时候,他的视线在科尔诺维奇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很亮。但停顿了一下,他还是说,都由球员自己决定。他会带来选项,但如果莱约不愿意,也可以一个都不用签。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专心踢球。”经纪人的语气比刚进门的时候锐利了一些,看起来更符合科尔诺维奇印象里那些穿西装的人的样子了,但达沃尔看向他的时候,还是像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棵长了腿的摇钱树,一个等待被摆上拍卖台的商品。“但我不会骗你,莱约。你来了皇马,商业活动这种事是无法完全避免的。我只能说,如果你不想,我会尽力让闪光灯减少。”
“只要不占用草皮上的时间,我可以听俱乐部安排。”科尔诺维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底的想法揭开一部分。他总要走出这一步的。“我欠了皇马五千万,连每周的薪水后面都有四个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安排,其实我都可以接受。”
“那是皇马付给阿尔瓦塞特的钱,莱约。别把它背在自己身上。”达沃尔的话和莫德里奇曾经说过的很像。科尔诺维奇听得出来,这不是经纪人在说话,而更像一个关心他的朋友。
“但如果这是你现在的想法,我会替你处理好。”这一次,是经纪人在说话。
科尔诺维奇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忆起从伯纳乌回来的第二天,和卢卡的那个电话,以及过去的两年。
“谢谢你,丘……达沃尔,”科尔诺维奇说,眼睛看着桌面中间那块木纹,“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合同有问题,你会怎么做?”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经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笔放下,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在表达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科尔诺维奇看懂了。
“两种情况。”达沃尔说,克罗地亚语放得很慢,他没有问这是一个假设还是一段过去。“如果你不知情,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在媒体、俱乐部和所有人之前,我会保证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问题有多大、能修到哪一步、修完之后你还会不会站在原地,这些都是你听完才能决定的事。我的工作是让你在做出决定之前把地图看全。”
他停了一下,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位置。
“如果你已经知情——”他看着莱约,声音轻得很像一句叹息,“我会尊重你做出的决定。你要修,我帮你修;你要留着,我帮你把路走完;你要在某一天才把这张纸拿出来,那一天之前我不会替你预演。我不会把一张你已经看过的纸,重新当成惊喜拆开。知情之后的选择,属于你。这是我的承诺。”
科尔诺维奇的拇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十一月那晚他对卢卡说过的那些句子,在这张餐桌下轻轻响了一下,没有冒出水面。他点头,动作很轻。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他说道,“如果你带来了合同,我们可以现在签。如果没有,那就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达沃尔果然从包里掏出了合同,但他没有把笔递给科尔诺维奇。
“我会修改一些条款,基于我们今晚的谈话,”他依然用着克罗地亚语,像把气氛从深水区带回浅滩,“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莱约。下一次,我会带着律师一起来。”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今晚的问题,我不会告诉别人,包括卢卡。”
科尔诺维奇笑了一下,但他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达沃尔。但是谢谢你。”
经纪人看起来有点惊讶,却也不是很意外。他没有再问。
他们又谈了二十分钟更具体的事。下周一的第二次见面。体检后的通稿口径:到队、配合、等待注册。不提签字费数字,不提更衣室和主教练等等可能的雷区。需要出席的场合先列一张短名单,短名单以外的,默认拒绝。科尔诺维奇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但没有提过反对的意见。
见面结束得预期的要早,一张名片被留在了桌子上。经纪人出门时在玄关停了半秒,回头也拍了拍科尔诺维奇的肩:“欢迎来马德里,小伙子。明天安心去体检,其他交给我。”
门关上,房子又回到两个人的体积。门外的车开走时,晚风把引擎声吞没。客厅灯比餐厅暗一档,科尔诺维奇借着灯光把新的号码存进手机里。
莫德里奇上楼之后便没了动静,把楼下的空间完全让给了谈话的两人。科尔诺维奇在屋里转了一圈,想了想,上楼之前先把餐厅里的杯碟都放进洗碗机,按了启动。
他走上楼梯,才发现莫德里奇的房门虚掩着,离打开只差一个轻轻叩门的动作。夜灯下皇马的中场靠在床上看书的轮廓很柔和,也很年轻。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过来。
“谈得怎么样?”
“他说下次会带合同和律师过来,”科尔诺维奇回答地慢了一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盯在别人脸上的视线并不礼貌,急忙低下头,“我已经把餐厅收拾好了。”
“好孩子。”莫德里奇抬头看他一眼,夜色把他的声音浸得比白日里低哑了一些。这一次的声音没有隔着电话,却同样让科尔诺维奇感到些许无由的心慌。退出门口之前,他只来得及礼貌地留下一句“晚安,卢卡。”
——
直到洗漱完躺回床上,科尔诺维奇耳边还回荡着他关门时,一墙之隔外那位室友的低笑声。两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太习惯和人共同处在太近的空间里了,过去的十来个小时里,他却完全没有想起过这件事。
脊背下的床垫很软,他翻身的时候也不会再发出吱呀声。科尔诺维奇试探着在床上滚动了几下,终于放心地任由身体放松下来,陷进温暖的被子里。
明天上午体检,下午签约仪式。大概会有更多闪光灯,也会有更多的笔和键盘把他的一切从旧标题里翻出来,又写进新的标题里,但这些都不是今晚的故事。今天有人为他送行,有球迷认出了他,记住了他的号码;也有人把他带进家里,为他准备一件衣服,一碗肉汤,有人给他递上了一张通往未来的名片。
窗外的冬天也许依然很冷,但屋里的暖气比童话中那根点燃的火柴燃烧地更久,也更稳。
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科尔诺维奇闭上眼睛的时候,同时觉得自己既希望今天永远不要结束,又希望明天一眨眼就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