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连排第三遍的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一滴,砸在舞台正中的地胶上,"嗒"的一声,像有人敲了一下桌面。闻笛抬起头,看见顶棚一块发黄的接缝处,水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膨胀、坠落。
第二滴。第三滴。
落点恰好在那张老书桌上——桌上摊着一封展开的信。那是《第四面墙》第一幕的核心道具:守了一辈子剧场的老演员,写给"墙那边的人"的第一封信。剧本里写得很清楚,这封信要在开场时被主角念完,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
雨越漏越密,水珠连成线,直奔信纸而去。
闻笛扔下铅笔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在雨线抵达信纸的前一秒,把那页纸从桌上抄起来,折都没来得及折,直接护进怀里,用整个身体弓着,挡住头顶漏下来的雨。
"场记!"
秦朗的声音从台下传来。闻笛没回头,她低头看怀里的信纸——雨还是溅湿了一角,墨迹晕开一小团,像纸上洇了一滴眼泪。她不敢动,站在原地,任由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那页纸上誊抄着一句台词,是戏里主角写给墙那边的人的话:
"你坐在那里,我以为我演给空座位看,演了半辈子,才知道那里一直坐着人。"
闻笛盯着那行字,后背的雨还在下,怀里是湿的,她却忽然觉得,整个剧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愣着干什么!拿桶接水!"秦朗在台下跳脚。
闻笛回过神,小心地把信纸放进干燥的戏服口袋里,转身去找桶。等她提着桶回来的时候,雨水已经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洼。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布景是纸板搭的墙。
《第四面墙》的舞台正中立着一面半透明的纸墙,灯光打上去,能隐约看见墙后的人影。剧本设定里,老演员所有的信都写在这面墙的影子里——写完了,就贴着墙放,像寄给墙那边的人。
雨漏下来的时候,纸墙也跟着遭了殃。闻笛接完桌上的水,又发现墙角的纸板已经开始发软、鼓起,像被水泡皱的皮肤。
她四处找布,找不到,最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纸墙翘起的边角下面。
信还揣在口袋里,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她蹲在墙角,听着雨声灌满整个排练厅,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被退稿七次的剧本——里面女主角也写过一封信,写完撕了,重写,又撕了。改到第七稿的时候,她终于没撕,而是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抽屉最底层。她现在知道那种感觉了——不是舍不得寄,是怕寄出去,墙那边是空的。
雨声里,排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闻笛抬头。走廊的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胶上。她认出那是纪沉舟——他站在门缝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蹲在墙角,外套垫在纸墙下,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把门重新带上,走了。门缝合拢的一瞬,走廊的光也跟着消失,排练厅重新暗下来,只剩雨声。
闻笛坐回墙角,说不清心里那一点空落落是什么。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纸已经半干,墨迹晕开的地方像一小片潮湿的印记。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雨停了再寄。"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这是戏里的信,是道具,不是她的。可她写下去的时候,手没有犹豫。
第二天清晨,闻笛醒来,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试着说了一声"早",声音卡在嗓子里,碎成一片气音。
她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感冒失声,今天用写字板。"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重新打:"没事,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