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行瞳孔骤缩,“国师大人说得对。”
顾行止已经转过身,往门外走去。青色的长袍在昏暗的灯光里翻动了一下,像一片深色的叶子。
“出发吧,殿下。再晚就追不上了。”
晏知行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原来他已经在成长为储君了,这是好事。
他追了出去。
顾止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檀木匣子。匣盖合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只竹编的猫,翠绿竹条编成,尾巴尖上有一撮浅色竹条。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眼,然后再合上。
今天也不例外。只是今天,他不用一个人看了。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晏知行追到楼下的时候,顾止行已经在院子里了。夜风从影壁后面灌进来,把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像一场没有落到地上的雨。青衣少年侍从正给顾止行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他半截脖颈,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瘦。
晏知行站在楼门口看了两息。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忘掉的地方,他见过这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站在差不多的夜色里。风把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殿下?”顾止行偏过头看他。
晏知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走吧。”
清泽在国师府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急得团团转。他一会儿看看紧闭的朱漆大门,一会儿看看巷口有没有东宫的人跟过来,一会儿又抬头看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的人影一直没动过,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像一尊定格了的剪影。好不容易看到晏知行出来,刚想迎上去,就看到国师顾止行跟在后面。
清泽的脸色变了一瞬。
“殿下——”
“清泽,”晏知行打断他,“回东宫,调二十个暗卫,在北城门外等我。”
清泽看了顾止行一眼,又看了晏知行一眼。
“殿下,您确定?”
“确定。”
清泽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月白长衫在夜色里一晃,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顾止行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
晏知行站在国师府门口,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顾止行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北边暗沉沉的天空。
“殿下,”顾止行忽然开口,“您刚才在佛堂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晏知行转头看他:“怎么可能,那可是……”
“你说你扛不住。”顾止行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你今天还是来找我了。”
晏知行沉默了几息。
“原来国师大人也会偷听,”他又说,“况且我扛不住也得扛。”
顾止行偏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那就扛着吧。”他说,“我可以暂时陪您。”
晏知行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缺的地方,隐隐发烫了一下。
夜风把远处钟楼的钟声送过来,一声,又一声。
晏知行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北城的方向走去。顾止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北境在等他,裴将军在等他。
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宫道,走过卖馉饳的老翁已经收完摊的巷口,走过蹲着一只三花猫的巷子口。那只三花猫还在,只是已经不舔爪子了,趴在墙根底下,尾巴卷着身子,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过来。晏知行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只猫也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钻进墙洞里去了。
“殿下喜欢猫?”顾止行忽然问。
晏知行收回目光。“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那只猫有点眼熟。”
顾止行没有接话。他的袖子里,那只竹编的猫安安静静地躺着,尾巴尖上的浅色竹条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玄色衣袍下的身形清瘦而挺拔,跟晏知行并肩而行的时候,居然不显得矮。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月光从两侧的屋檐上淌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过第三条街的时候,晏知行忽然开口。
“国师大人。”
“嗯。”
“你一个人住国师府?”
“嗯。”
“不觉得冷清?”
顾止行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对视都长,长到晏知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习惯了。”顾止行说。
晏知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走快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了顾止行一眼,竖瞳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浅金色的小灯。
“国师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殿下何出此言?”
“满朝文武都说你冷冰冰的不通人情,见了面才知道,你不冷,只是话少。话少的人不一定冷,可能只是没遇到想说话的人。”
顾止行没有回答,但晏知行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稍微慢了一点点,好像是在配合自己的速度。这个细节让晏知行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痒。
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铺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皇城东侧的那片官衙区。夜已经深了,官衙都关了门,只有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偶尔有巡夜的禁军从巷子口经过,远远看到他们,先是一愣,再看到晏知行腰间的太子令牌,赶紧行了个礼退到一边去了。
走到北城门的时候,清泽已经带着二十个暗卫等在门洞里了。那些暗卫都穿着深色的短打衣裳,腰里别着刀,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看到晏知行过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殿下。”
晏知行抬手让他们起来。他转头看了顾止行一眼,顾止行正望着城门外的方向。月光从城楼的箭垛之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殿下,”顾止行收回目光,“从这里往北,走官道的话到雁回关要半个月。但我们走的是小道,会快一些。截粮的人在青石岭等着,我们从那里汇合,往北追。”
“青石岭有多远?”
“骑马的话,三天。”
晏知行转头对清泽说:“备马。”
清泽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匹军马就拴在城门洞后面的马桩上,都是东宫的精骑,养得膘肥体壮,听到人声纷纷甩着尾巴喷着响鼻。
晏知行走到一匹通体乌黑的军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那匹马偏过头来蹭了蹭他的手,温顺得很。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玄色的衣摆在马背上铺开,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头看向顾止行。顾止行已经上了马,他的马是一匹深灰色的,个头比晏知行那匹小一些,但四肢修长,跑起来应该很稳。顾止行坐在马背上的姿势很端正,不像晏知行那样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冲劲,而是一种克制而从容的挺拔,像一根绷得恰到好处的弦。
“殿下,”顾止行勒住马缰,偏头看他,“此去青石岭,路上若遇到三皇子的人,殿下打算怎么办?”
“绕过去。”晏知行说,“绕不过去就冲过去。”
“冲不过去呢?”
晏知行顿了一下,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那就打。”
顾止行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
“好。”
他双腿一夹马腹,深灰色的马便小跑起来,蹄声清脆,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晏知行紧跟其后,清泽带着二十个暗卫跟在最后,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北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官道上。
月亮挂在头顶,圆得有些过分,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泡在水里的旧铜钱。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来处的冷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晏知行骑到顾止行身边,跟他并肩而行。
“国师大人。”
“嗯。”
“你刚才在府里说的那句话——‘你扛不住也得扛’——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顾止行沉默了片刻。“殿下进门前。”他说,“殿下在影壁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自言自语了一句。”
晏知行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站在国师府门口的时候,确实低声说了一句“扛不住也得扛”。当时他以为只有自己听见了,没想到那个门房老仆耳朵那么好。
“你府上的人耳朵都这么灵?”他问。
“不是。”顾止行说,“是我听见的。”
晏知行偏头看他:“你在二楼书房,隔着两道门一个院子,怎么听见的?”
顾止行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目视前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刀刻的。晏知行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事情他说不清,有些事情他不想说。但晏知行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人不会害他。
“殿下。”顾止行忽然开口。
“嗯?”
“您刚才在书房里说,你做了个梦。”
“嗯。”
“梦见什么了?”
晏知行想了想。“一片红色的树林。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很熟悉。”
顾止行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月光下,他的指节泛出一瞬间的白。他的沉默让晏知行觉得有些奇怪,偏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结了冰的湖面上又多了一层霜。
“国师大人?”
“嗯。”顾止行松开了缰绳,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殿下梦见的东西,可能只是日有所思。”
晏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两匹马并肩跑着,蹄声在官道上敲出一串连绵的响。后面的暗卫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清泽跟在最后面,月白长衫在夜风里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拐进了一片树林。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银。晏知行放慢了马速,让马小跑着穿过树林。林子里的风比官道上小得多,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着苔藓和腐叶的气味。
顾止行忽然勒住了马。
“殿下。”
晏知行也勒住了马。“怎么了?”
顾止行没有回答,他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晏知行学着他的样子侧耳去听,一开始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但过了几息,他听到了——林子深处,有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五六匹,正从他们的左前方往这个方向来。
清泽也听到了,他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殿下,有人。”
晏知行点了点头,竖瞳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他转头看顾止行。顾止行已经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树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殿下下马。”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马会暴露位置。”
晏知行翻身下马,学着他的样子把马系好。二十个暗卫也悄无声息地下了马,把马牵到树林深处拴好。清泽带着四个暗卫护在晏知行身边,手按刀柄,目光盯着左前方的方向。
顾止行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晏知行看不太清,但看到他把那个东西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或者说,人耳听不到的声音。但过了两息,林子深处飞出一只鸟,灰扑扑的,像一只普通的夜鹭,扑棱棱地落在顾止行肩头。
顾止行伸手从鸟腿上取下一根细竹管,倒出里面卷着的一张纸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是巡防营的人。”他说,“三皇子的手笔。他们在找什么。”
晏知行的心一沉。“找什么?”
“找殿下。”顾止行把纸条收进袖中,“三皇子今天下午得到消息,说殿下出宫了。他猜殿下会往北走。”
“他怎么会知道?”
顾止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殿下出宫的时候,东宫里有三皇子的眼线。殿下从东宫到国师府这段路,走得太急了。”
晏知行咬了咬牙。他确实走得急,没有安排东宫里的眼线。这是他疏忽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顾止行转头看了一眼树林深处,又看了看身后的暗卫。他的目光在清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晏知行身上。
“殿下信我吗?”
“信。”
顾止行点了点头。“那殿下跟我走。清泽带着暗卫从这里往东,走官道,做出往东去的假象。我们两个人走小路,从西边绕过去。”
清泽立刻反对:“不行。殿下身边不能没人。”
“他身边有我。”顾止行说。
清泽看着顾止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在顾止行和晏知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还是晏知行开口了。
“清泽,听国师的。”
清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殿下保重。”
晏知行抬手让他起来。“三天后青石岭汇合。路上小心。”
清泽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暗卫往东去了。马蹄声很快被夜色吞没了,树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晏知行转头看顾止行。顾止行已经牵了马,往树林深处走去。晏知行跟在他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密林,踩着厚厚的腐叶,声音很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子渐渐稀了,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满溪的银片。顾止行牵马涉水而过,晏知行跟着他淌过小溪,水没过了脚踝,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冷?”顾止行偏头看他。
“还行。”
顾止行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过了小溪之后,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他们沿着丘陵的背风面走,月亮在他们身后,影子投在前面,长长地拖在地上。晏知行一边走一边看着前面那个深灰色的斗篷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一样的深色衣裳,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安静。那条路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一直没回头,也没停下。他跟在后面,心里很踏实,好像只要跟着那个人,就一定能走到地方。
“殿下?”顾止行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拉回来。
“嗯?”
“殿下在想什么?”
晏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顾止行的脚步没有停,但晏知行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就松开了。
“殿下说笑了。”顾止行的声音很平,“殿下从小在东宫长大,我一直在国师府,没见过。”
晏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知道,他一定见过这个人。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说不出理由,但就是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翻过丘陵,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月光把草地照得发白,远远看过去像铺了一层薄霜。草地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北方。
顾止行上马,晏知行也上了马。两匹马并排跑在草地上,蹄声被厚厚的草皮吞掉了大半,跑起来很轻。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叶的清香。晏知行偏头看了顾止行一眼,月光落在顾止行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分明。那张脸冷得像冰,但晏知行忽然觉得,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