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下来。晏知行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骑了一整夜马而酸疼的腿。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顾止行摘了帷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晏知行推过去的那碗水,但他没喝。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节修长,在粗陶碗的映衬下白得有些过分。
“国师大人。”晏知行开口。
“嗯。”
“你一夜没摘帽子,不闷吗?”
顾止行抬眼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水碗上方显得格外清冷。“习惯了。”
晏知行注意到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和昨晚一模一样,轻飘飘的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晏知行总觉得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很多东西。一个人要习惯多少事情,才能连戴一整夜的帽子都说得这么平淡。
“你以前经常这样赶路?”晏知行问。
“嗯。”
“一个人?”
顾止行沉默了一息。“有时候。”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不是?”晏知行追问。
顾止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晏知行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意思:这个人以前赶路的时候,身边可能有过别人。但现在没有了。
晏知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闷意压了压。
“殿下呢?”顾止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殿下以前出过远门吗?”
“没有。”晏知行放下碗,“我从小在东宫长大,最远就到过城郊的皇陵。每年祭祖的时候去一趟,来回一天。”
“殿下不想出去看看?”
“想。”晏知行偏头看向窗外。驿站的窗户开着半扇,晨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方桌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院子外面那几匹瘦驿马还在啃草,有一只麻雀落在其中一匹马的背上,马甩了甩尾巴,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想去看看北境。”晏知行说,“裴将军的军报里写过,雁回关的城墙有三丈高,城砖是从山里采的青石,一块一块垒上去的,每一块都有半人高。关外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的时候雪能没到膝盖。裴将军说,站在雁回关的城楼上往北看,能看到北朔人的帐篷,密密麻麻的,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顾止行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还记得裴将军军报里的细节?”
“每一封都记得。”晏知行收回目光,看着顾止行,“从三年前开始,裴将军每个月往东宫送一封北境军报。三年来,每一封我都看过。”
顾止行沉默了很久。
粥和面饼子端上来了。驿卒把东西摆好,又端来一盘切得厚薄不均的卤肉和两个剥了壳的鸡蛋。面饼子确实是新烙的,还冒着热气,晏知行拿了一张,掰开夹了卤肉,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卤肉咸香,虽然不是什么精细东西,但饿了一夜吃什么都香。
顾止行也拿了一张饼,但吃得很慢。他吃东西的姿势很好看,手指捏着饼边,咬的时候几乎不张嘴,细嚼慢咽的,像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情。晏知行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个人连啃面饼子都跟别人不一样。
“国师大人。”晏知行嘴里还含着饼,声音有些含糊。
顾止行抬眼看他的时候,筷子正夹着一块卤肉。
“你跟我说实话,”晏知行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三皇子在找我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顾止行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卤肉悬在面饼上方一厘的位置。他看着晏知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晏知行已经学会了读他脸上那些极细微的变化,比如现在,他的眼尾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被风吹出一道细纹。
“料到了一半。”顾止行把卤肉放在饼上,叠好,咬了一小口,“三皇子会盯着东宫,这是肯定的。但他今天就能得到消息,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快了多少?”
“半天。”顾止行咽下嘴里的饼,端起水碗抿了一口,“三皇子在东宫的眼线比我预估的多,殿下回去之后,该清一清了。”
晏知行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他一边嚼一边想事情,竖瞳微微收缩,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清泽在东宫待了六年。”晏知行忽然说。
顾止行没有接话。
“六年前,是太傅把清泽调到我身边的。”晏知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不算好喝,但热乎,“太傅说清泽是蛊云阁出来的,身手好,脑子活,能护住我。但太傅没告诉我,清泽是蛊云阁哪一脉的人。”
顾止行放下碗,看着晏知行。他的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殿下怀疑清泽?”
“不怀疑。”晏知行摇头,“如果清泽要害我,这六年他有的是机会。我只是在想,太傅把清泽放在我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蛊云阁是江湖上的组织,跟朝堂没有牵扯。太傅为什么要从蛊云阁调人?”
顾止行没有回答,但他看晏知行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晏知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心,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很薄,藏在最底下,轻易看不出来。
“殿下比我想的要聪明。”顾止行说。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顾止行拿起第二个鸡蛋,在桌面上磕了磕,剥壳的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剥出一颗白嫩的蛋,放在晏知行面前的碟子里,“殿下吃。”
晏知行看着碟子里那颗蛋,又抬头看了看顾止行。这个人刚才还跟他聊着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转眼就给他剥了个鸡蛋,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千百遍。晏知行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咽下去。
“国师大人。”他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殿下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顾止行没有理他,低头吃自己那份饼。但晏知行注意到他拿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大概是忍笑。晏知行看了他两秒,确认那张脸上没有笑意,但那片没被帷帽遮住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容易察觉的粉色。
晏知行低下头假装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心想原来人人都惧怕的国师大人也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吃完饭,两人在驿站换了马。晏知行挑了一匹枣红色的,个头不高,但四肢结实,跑起来稳当。顾止行挑了一匹浅灰色的,跟他之前骑的那匹差不多,瘦长而安静。晏知行付了驿站的银两,又多给驿卒塞了一块碎银,让他把两匹跑了一夜的好马喂饱饮足,放回东宫。
“殿下心善。”顾止行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给驿卒塞银子,声音里没什么波澜。
“马跑了一夜,不喂饱放回去,路上会倒。”晏知行翻身上了枣红马,低头看他,“国师大人不也是?昨晚你给马喂了草料才拴的,我看到了。”
顾止行没有接话,翻身上了浅灰马。帷帽重新戴好了,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道削尖的下巴。两人策马出了驿站,拐上一条向南的小路。这条路比官道窄得多,勉强够两匹马并行。路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横斜,刮着马肚子两边的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路拐进了一片杨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