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是王宁的自荐授课信，字里行间谦逊有礼、态度端正。

一封是王父的托请照拂信，礼数周全、情分到位。

他捏着两封信纸，坐在书房里沉吟良久，两家本来早有婚约，儿女姻亲已定，算是板上钉钉的至亲关系。

王宁年少中举，才学远近闻名，如今自愿留下来授课，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可是想到自己女儿那张脸他就觉得不安全，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他其实早就后悔，太早给云绫订了亲事。

以前他想不开，总觉得女儿都是要嫁人的。普通人家太弱，护不住他精心养大的宝贝女儿。所以拼死想攀高门，觉得女儿嫁去国都的世家，有大家族撑着，一辈子就安稳没人敢欺负。

可这几年家里人反反复复跟他念叨，他也彻底想通透了。

但是养云绫一辈子还是轻轻松松的，根本不需要靠嫁人攀富贵。

反观那些高门大户，看着风光，其实水最深。国都里权贵遍地走，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官大。他一个小小的县城县令，扔在京城根本没人看得起。

女儿真要是远嫁过去，天高皇帝远，出点什么事、受了委屈、被磋磨了，他半点帮不上，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好好一个女儿，送进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最后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反倒留在这小县城最好。

有他这个爹在这儿坐镇，一亩三分地他说了算，谁都不敢动云绫一根手指头。安安稳稳留在身边，无忧无虑，比嫁去国都强一万倍。

心里越想越悔，越想越不想让女儿嫁给王家老二。

这会儿看到王宁主动来信，想过来给云绫当夫子，云父心里瞬间打起了别的算盘。

王宁是王家大郎，算是王家自家人，要是他点头同意，让王宁天天来家里教女儿读书，两个人日日相处、朝夕相对。

万一真有点什么，两家都体面一些，私下把婚约退了就行。

至于王父让女儿做妾，那是想都不要想。他王大人敢传女儿不守妇道，他就敢骂他儿子不要脸勾引弟媳，毕竟他儿子比他女儿大那么多，谁不要脸一眼可知。

他没犯什么错，不怕查。王父的手段不就是可能卡他政绩，他也不怕，因为他也没想过升官，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想通这点，云父心里彻底踏实了。

让王宁来教云绫，一点坏处没有。

县衙前面是办公审案的地方，一道墙隔开，后面是家里住的后院。后院分成外院和内宅，中间有个二门，外院用来待客、家里男孩读书，二门里面才是女眷住的地方，云绫就住在内宅东侧。

原本的二层小木楼已经拆了，连同旁边的一间屋子一起拆了，把地基扩宽，重新盖了一栋更大的两层青砖房子。墙体结实厚重，下雨天不会漏水。屋内夏天更凉快，冬天也不容易灌进冷风。

外院这间厢房书斋一直空着。云绫的三个哥哥早就另外拜了老师，平时都去那位老师家里读书，不在自家府上上课。

这间空书房就专门留给王宁用。王宁上午在自己的安绫经馆教学生，每天下午过来县衙，单独教云绫。上课的时候侍女就在旁边守着，王宁只待在外院的书房，不会跨过二门进到内宅，教导云绫这五年来，他都死守着规矩。

云绫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场难得一见的奇迹，仿佛一眨眼，这人就要消散不见。

午后的日光并不刺眼，为她披上一层暖光，却没有消散她这股不属于人世的淡漠，反倒衬得这份清冷更加突出。暖光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落在雪面上，只能轻轻裹住，没法焐热。

目光一旦落在她身上，一眼就拔不出来。自己的意识也像变得有自己的想法，每次看不见她时总是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回想她的模样，

云绫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随着她年满十五，自从魅力值和容貌值突破了二百五，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黏腻了起来。

她并不感到恐慌，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比如现在，那种渴望却又压抑的眼神在她的毫不在意的目光下，如同蜗牛被撒了盐，吸血鬼掉到太阳下面，妖魔鬼怪遇到了照妖镜。

心爱的人压根不在意自己，这份滋味比直接被拒绝还要难熬。王宁知道云绫的思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王夫子的心快要碎掉了。

云绫就像坐在台下看戏一般，静静品尝着这份属于少男的自卑，觉得这感觉十分美味。

“阿绫，我心悦你。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我真的不想只当你的夫子。”，话音落下，他的心一下子揪紧。还没等来云绫的答复，他俊朗的脸上慢慢蒙上一层灰败，仿佛一切都已经毁了。脑子里不停脑补，想象着云绫露出厌恶、慊弃他的样子。

可是以云绫的性子，自己不说，她的眼里就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痕迹，他也只能赌，赌这几年的悉心教导能让她有几分怜悯。

然而云绫的回应超出他所有的预想，她很直白地问道：“你是楚吗？”

什么？意识到云绫说了什么王宁脸涨红了起来，生怕她误会，又怕自己听错了，他连忙用低若蚊蝇、别人隐约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我是干净的，没有被别人碰过。”

云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且以防他不理解，她很明确直白地对他说：“我讨厌别人碰过的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