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旬转眼已到,杜荞借着去给师父上坟之际,又去了一趟慈恩寺。
到了大殿前,杜荞停下脚步,回头对紧跟着她的护卫道:“二位将军,劳烦在此等候便可,我上柱香就出来,人多了恐不敬。”
护卫点头道:“是。”便退到殿外守着。
杜荞独自进了殿,殿里香火缭绕,她走到佛像前,恭恭敬敬拜了拜,起身时,她环顾一圈,众人都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无人留意她。她趁机绕到佛像背后,将折得极小的舆图塞进佛座底下的缝里。
她若无其事地退出来,看了一眼四周和殿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心下松一口气,又到佛前合掌拜了拜,走出大殿的时候,神色如常。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敢稍稍放松,掀开帘子看了看,心里既紧张又担忧。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此举过于冒险,若是雄阳城主拿到城防部署,派人进城刺杀便轻而易举,那穆铮会不会有危险?
下一瞬,她脑海中响起穆铮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永宁城的将士们不是吃白饭的,她心下稍稍慰藉,说到底,她做这一切不是要害死穆铮,而只是为了逃离他。
回到府中,杜荞直往自己卧房走去,却不想被护卫拦住:“杜姑娘,城主在书房等您。”
杜荞疑惑:“城主找我何事?”
护卫面露难色:“您去了便知道了。”
杜荞顿了顿,总觉得护卫话中有话,她心里不踏实,一边思忖一边朝穆铮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段肃、赵峻和庄武等大将本来正与穆铮商议着南疆战役的事,然事出突然,护卫中途进门和穆铮说了几句话,并交给他一样东西,穆铮的脸色瞬间骇人起来。
议事暂且中断,众将不解,只得先退至一旁。
杜荞进门,看了一眼案前坐着的穆铮,他的表情冷沉严肃,她心头泛上隐隐不安。
她收回视线,镇定道:“城主,您找我?”
穆铮起身,一步一步来到杜荞面前,静默盯了她几瞬,然后将一张舆图展开在她面前,冷言摄人:“杜荞,你看看这是什么?”
杜荞闻声抬头,整个人登时僵住了。
她绘制的舆图,不是刚刚放在了慈恩寺吗,怎会到了他手上?难道他早就知道?杜荞大脑一阵懵,一时不知说什么。
穆铮将那幅舆图捏碎撕烂,压着怒火道:“杜荞,你何时和雄阳城勾搭上的?”
他声音冷戾,听着让人心里发寒。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杜荞声音有些发颤。
穆铮冷笑一声:“杜荞,这重要吗?”
他俯身狠戾地看着她:“问你呢,刚给你师父上了香,就做出通敌叛城的事来,你就不怕他夜里来找你?”
杜荞心中一沉,通敌叛城?她连连摇头,这四个字对她太过沉重了,她从没想过要通敌叛城,她只是想离开他。
但在穆铮眼里,这就是通敌叛城。他知道杜荞做了什么的那一刻,气极怒极,再纵容,也不能将人惯得无法无天。
他怒气冲顶,语气冷寒却平静出奇:“杜荞,上回怎么说得来着,还记得么?”
杜荞惊恐望向他,他冷峻表情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看得她心里打颤。
“我是舍不得杀你,”穆铮直言,拇指抚着她的脸,冷声骇人:“但是,有的是人替你。”他说完,便冲着屋外的护卫喝道:“把她房里的侍从都押过来!”
闻言,杜荞急道:“你要做什么?你又要杀人?”
穆铮冲她挑眉:“不是同你说过,直到你长记性为止。”
语气平静,却不难感到底下藏着滔天的怒火。
杜荞闻言,心中也翻涌起来,她迅速抽过他腰间的短刃,横在脖子上:“你若杀他们,我就自刎!”
穆铮将她手里的短刃夺下,杜荞又从书架旁抽出长剑:“穆铮,你若再杀人,只会将我越推越远。”
杜荞情绪激动,她说这话时哽咽着,眼眶忍不住泛红。
穆铮看着她怔愣一瞬,书房内沉默良久。
末了,终是穆铮声音放缓:“杜荞,荣华富贵我都给你,你要看诊我也不拦着,你还想要什么尽可说与我,难道就非走不可?”
杜荞冷然看他,神情决然:“你给我的东西我不需要,我不需要的东西对我而言就是无用的东西。而我想要的,你永远都给不了。”
屋内静默下来。
无用的东西,穆铮何时受过此等侮辱。
一旁静立的属下听也不是走也不是,气氛竟有些诡异起来。
穆铮笑得吓人:“我给不了你,雄阳城就给得了你了?杜荞,我死了你就开心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只会杀人作孽,你心中没有百姓,你凭什么当城主!”
杜荞此话一出,屋内肃立的几员大将不由大惊,齐齐跪倒:“城主息怒!”
穆铮回头甩了一个眼神,几人立即推门出去。
出了书房门,几人从头到脚如获大赦,方才屋内气氛紧张压抑,他们几个还真是未曾受过这等折磨。
哪有女子这般胆大包天对待过城主?城主又何时对一个女子如此包容过?
正思索着,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这声音突兀清晰,令屋外的人瞬间顿住。
谁扇了谁?据他们对城主的了解,他可是从来不会对女子这样,那就是城主被扇了,思及此,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屋内,杜荞推开欺身上前的穆铮,情急之下,甩他一耳光,手掌火辣辣的疼。
穆铮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整个人顿住了。半晌,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