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看着妻子眼眶都有些发红,没再言语,却是起身离去了。
第二日,春光正好。因阿宁练字受了委屈,谢泠禾便备了蜜糕、彩线小风筝,打算带女儿出城芍药园踏青散心。
因是休沐日,临近出门,陆玉宁忽想起了父亲。陆辞虽然严厉,但是孩子天然便有些仰慕强者。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陆玉宁便闹着要去喊父亲。
谢泠禾本想告诉女儿,父亲忙碌,未必有时间一起。
话到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陆辞忽略她们母女已久,自己倒也罢了,本就是至亲至疏夫妻。但阿宁总是他陆辞的女儿,女儿若是能与他更亲近些,终归是好事。
于是,她没有阻止女儿,只带着女儿到了陆辞的院门外,让女儿自己进去了。她就在外面等着。
陆辞院中栽种着一丛翠竹,取君子如竹高洁之意。
竹叶被春风吹得簌簌晃动,陆玉宁攥着一只蝴蝶风筝,小短腿哒哒奔往书房。
半开的木门漏出案头堆叠的账册,墨香混着纸卷气息漫出来,陆辞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眉峰压得低沉。虽是休沐,但要处置的事情也并不少。
陆玉宁站在门口,甜甜地唤道:“爹爹,我们去看芍药花吧。”
听到女儿的脚步声,陆辞微微抬眼,有些诧异。再听女儿软糯的邀约,他微微皱眉,“今日父亲还有事情要忙,走不开,你随你母亲去。”说罢,低头继续忙碌了。
陆玉宁手里的风筝穗子垂落下来,眼底亮闪闪的欢喜瞬间褪得干净,垂着脑袋,脚步拖沓地折回谢泠禾身旁,腮帮子微微鼓起,满是掩不住的失落。
谢泠禾弯腰将她搂进臂弯,身后花枝落了几片淡粉花瓣,飘落在二人肩头。
她抬手替女儿拂去花瓣,语声温软安抚:“你父亲在朝堂上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咱们看花、编花环、放纸鸢,一样自在快活,娘亲陪着你,也是一样有趣好玩。”
小姑娘闷闷“嗯”了一声,攥紧她的衣袖,一同往朱漆府门走去。
门外春日长风卷着路边杨絮漫天飞舞,确实停着两辆马车。
谢泠禾微微一怔,那是柳微婉的马车,她这是要外出?
正想着,就见柳微婉款步走来。她一身桃粉春衫,鬓边簪着新鲜迎春,一面吩咐侍女整理竹编花篮。路过谢泠禾身边时,脚步一顿,眼尾一挑,笑着道,
“这般晴好天光,我正打算出城赏芍药,没想到大嫂也出门。”说罢,她环顾四周,继而问道,“今日不是休沐么?怎的不见大哥呀?哎呀,不会吧,大哥竟是不来送一送呀?还是我家夫君体贴呢。”
说罢,掩唇而笑,得意洋洋,快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那里,陆家二公子陆照正骑着马,等着柳微婉。
谢泠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但也不甚在意。
陆辞也并不是第一天这样冷淡,她早已习惯。而陆照与柳微婉本是青梅竹马,情意相通,与自己和陆辞全然不同。
她甚至觉着,这样也挺好的。陆辞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有太亲近的关系,这样刚刚好。让她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回忆自己的少女时光,而不会产生负罪感。
若是陆辞对她太好,她反倒觉得心虚。终归她的心也不在这里,他的心也不在,这样才算两相扯平。
陆照见到谢泠禾带着阿宁出来,忙过来打招呼,“大嫂,您也去芍药园?那我们就一同前去吧,我护送你们过去。”
陆照在禁卫军中担任中郎将,俊朗阳刚,为人比陆辞温和许多。
谢泠禾谢过他,抱着女儿上车。两车并驾,沿着河畔官道行至城郊芍药园。
满园花株连绵成片,嫣红、素白、浅粉芍药层层叠叠盛放,暖风一吹,馥郁花香铺天盖地,蜂蝶绕着花芯翩跹,游人三三两两散在花田石径间说笑。
谢泠禾牵着陆玉宁穿行矮花丛,蹲下身陪着她追粉蝶,用柔软花枝编织小小的花环,小姑娘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清脆的笑声落在花间。
母女二人寻了一处临花青石长凳歇脚,石边生着细密青草,风吹花瓣簌簌落在食盒盖上。
时值盛春,游园的仕女佳人不少。不远处柳荫下围坐着几名严妆丽人,都是年轻的妇人,闲谈着城里的风月之事,顺着清风清晰飘过来。
“听闻金枝坊新来的花魁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那明月白莲般高冷的显国公世子爷,也时常登门,算得上常客入幕之宾呢。”
“何止常去,听说每次过去出手都极为阔绰,多少世家公子想攀关系都难。”
谢泠禾指尖捏着给女儿准备的蜜糕,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垂眸轻轻擦拭女儿沾了花粉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