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山间林木浸在淡金暮色里,光线尚足,石壁上历代游人留下的诗文墨迹清晰可辨。
陆辞独自沿山道缓步上行,晚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清芬。
一路石壁密布题刻,或抒怀、或咏景,行至半山开阔处,一方巨大青岩赫然入目,正是大相国寺闻名京畿的诗刻,出自前朝诗仙苏清遥。
石壁之上铁笔苍劲,刻着四句诗:
百年浮世如朝露,莫缚身心向简牍。若道循规方是正,秉烛酣游又何辜。
诗句之意直白滚烫:人生在世不过转瞬,不必把自身死死捆绑在规矩条文之中;倘若一味认定唯有循规守矩才算正道,古人秉烛夜游、及时行乐,又有什么过错。
陆辞立在石刻之前,久久凝神不语。
连日梦境扰心、强行疏远谢泠禾带来的躁动在翻涌。他自幼被祖父教导恪守礼教、克制私欲,他也自觉不宜为情所扰,可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情愫,不断冲撞他长久建立的准则。
正沉吟间,一名清癯老僧缓步经过,见他驻足石前,目光紧锁诗句,停下脚步合十问道:
“施主凝视此诗许久,心中可是有所困惑?”
陆辞回过神,拱手回礼,不掩心中郁结,沉声发问:“大师,晚辈心中有一事难解。何为守礼?何为纵情?”
老僧淡淡一笑,目光平和望向石壁诗句,缓缓开口:
“守礼并非断绝情义,纵情并非罔顾礼法。名分既定,名分之内的纵情,合乎礼法。人若循名分而行,自可既不违礼制,又不违本心。”
短短一席话,如惊雷破开层层迷障。
陆辞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他与谢泠禾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夫妻敦伦,原是天道人伦、理所应当。
先前他一味刻意回避、强行疏离,不过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即便情意亲近、相伴频繁一些,又哪里算得上逾矩?更何况长辈日夜期盼府中增添子嗣,这本就是他身为世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心头积压许久的纠结和拉扯消散,一股滚烫心绪自胸腔蔓延开来。他谢过老僧,转身快步走下后山,折返歇息的禅院。
暮色渐浓,禅院亮起灯火,陆辞步行愈加快了。
刚至禅房门口,便听见房中笑声阵阵,夹杂着侍女们的惊叹:“夫人,这粉红色可真是好看!”
就见门内坐榻之上,谢泠禾正靠在小几之上,春棠和素菱正围坐一旁。
春棠一边捣弄着指甲花,一边笑着说,“这后山里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凤仙花呢。我们可以多摘些回去,做成花汁,还可以再用。”
素菱左手端着白瓷碗,碗里是弄好的凤仙花汁,红艳艳的,与那纯白相互映衬,更显得夺目。她右手拿着小刷子,正在细细地给谢泠禾描摹指甲:“今天先描一遍,是粉色的。待明日后日多描几次,就变成玫红了,更是好看。”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如玉的脸庞,她穿着寝衣,乌发微湿,发髻松散,显是已经沐浴过了。纤纤十指正在被侍女细细描摹,指尖一点樱粉,柔和却挠得人心头发痒。
忽而察觉门外有人,她抬头看过来,见是陆辞,神色微微一怔。
春棠和素菱也顺着谢泠禾的目光看了过来,忙起身行礼。素菱忙着将凤仙花汁放好,恐怕世子怪罪,连忙解释:“世子,这花汁只是粉色,护甲罢了……”
毕竟是老国公的忌日,身为长孙媳妇,此时浓妆艳抹总是不好。
陆辞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侍女一眼,挥手让她们退下。
素菱正要拿着白瓷碗离开,陆辞却道:“放在此处吧。”
素菱看了春棠一眼,春棠示意她照做,素菱只得将白瓷碗和小刷子都放在小几上。两人连忙退出,关门,房中仅余夫妻二人。
灯花哔啵跳了一下,谢泠禾起身,向陆辞行礼。
自打顾老爷子寿辰之后,已经过了月余,夫妻俩第一次共处一室。
谢泠禾就当做没有这一个月来的冷漠,只微笑道:“夫君回来了,可要沐浴?我让婆子们备水……”
说着便要去喊人,谁知走过陆辞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那手掌如同滚烫的热铁,让她不仅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