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陆辞踏入青石院时,远远便看见谢泠禾斜倚窗畔。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淡淡铺在她面上,眉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愁绪。
柳微婉诊出身孕的消息早已传入他耳中,陆辞一眼便看透她心中辗转的心事。他放轻脚步上前,自她身后伸出双臂,稳稳环住纤细腰肢,将人轻轻拢在怀里。
谢泠禾身躯微僵,侧头低声轻唤:“世子爷……”
话音尚未落尽,温热柔软的吻便覆了上来。没有汹涌急切,只带着安抚之意,温柔缱绻,一下下轻轻啄舐她的唇角。
唇齿稍稍分开,谢泠禾呼吸微乱,道出心中所思:“二弟妹又有身孕了……”
陆辞下颌抵在她肩头,声线温和平稳:“不必忧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日方长。”
“当真无碍么?”谢泠禾一双美目含着愁绪,看着他。
“我说无碍,便是无碍。”陆辞一锤定音。说罢,陆辞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别致的书籍,递到她眼前。
“今日入宫,特意从文渊阁借出此书。乃是海外胡商辗转献入宫中的《四海疆览》,记载域外诸国山川地貌、风俗民情,寻常人难得一见,想来你会喜欢。”
谢泠禾本就痴迷舆地图志,见到书中一幅幅异域山海绘图,因柳微婉怀孕引致的那点波澜,便被抛诸脑后了。
她迫不及待展卷细读,渐渐沉入书页记载的万里重洋、异域城邦,方才心头的烦忧暂时抛诸脑后,眉眼间漾起真切的开怀。
许久,她才抬首看向陆辞,笑意盈然:“多谢世子。”
陆辞坐在一旁,望着她欣然欢喜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满足。
床榻之上,她甚是让自己满意。投其所好不过顺手为之,想要博她心悦、令她心存感念,原是这般容易。
从前自己刻意疏远、挣扎纠结,此刻想来反倒颇为可笑,未免太过多虑。
谢泠禾当年用心计嫁入国公府,所求不过谢家依靠、世家权势。可时至今日,陛下厚赏加身,自己亦日渐亲近,她却从未恃宠而骄。府内大小事务依旧处置公允有度,待人处事分寸不乱,从无半分张扬跋扈,素来省心安稳。
这般光景,大约便是祖父昔日时常说起的,夫妻之间应当持守的相敬如宾。
陆辞甚是满意。
他却不知,谢泠禾在深夜时忽然袭上心头的惶恐与慌乱。
照例是在一场抵死缠绵之后,这些时日,谢泠禾已经变得习惯,甚至于察觉到那个时刻的令人沉醉的欢愉。此时,陆辞已经睡去,呼吸沉稳,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萦绕在自己的身边。
谢泠禾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关于沈屹的过往、关于陆辞近日的靠近,在她的心底翻涌不息。
三个月之前,陆辞还只是偶尔踏入院中、来去匆匆的陌生人。转瞬之间,他守在院内,留意她身体病痛,耐心陪伴女儿嬉闹,连着边境的舆图手稿、旧日时光,都渐渐被他知悉。在绘制舆图的日子里,他耐心地听自己提及边境的风土人情。
那些深埋心底、只属于她与沈屹的少年记忆,边关长风、共论舆图的时光,原本是她困在国公府中,最后的自留地。可如今,陆辞正在一点点占据相同的场景,做着相似的事。
每当她低头端详舆图,抬眼望见身侧陆辞凝神思索的侧脸,心头便猛地一慌。
属于沈屹的轮廓,正在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覆盖、冲淡。
沈屹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知己,是她心底不肯触碰的念想,是她支撑自己熬过内宅纷扰的精神依托。她依然期待着,有一天,在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
可陆辞这般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她的晨昏日夜,触碰她藏得最深的喜好。
她恐惧极了。
害怕日复一日相处下去,自己终将模糊记忆;害怕少年时代珍贵的念想慢慢消散;更怕不知不觉间,会对眼前这个忽冷忽热、心思难测的世子,生出不该有的羁绊。
此时此刻,他待自己如此温和,如此亲密。然而,也就在不久前,他才冷若冰霜,拒不见面。
谢泠禾并不知道,究竟为何,他又决定再一次踏足青石院,留在这里。也自然无从知晓,他会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去。
时序辗转,转眼便是七夕。
京中世家大族于紫薇园设宴,赏花弹琴,吟诗作赋,是为城中未婚男女相看姻缘的聚会,世人唤作紫薇宴。宛禾年已十七,尚未定亲,但也有几家递了帖子,透了意向。谢宛禾便要借着紫薇宴,好生相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