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她的做派。
可她没有。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有底气,所以无所谓。
难道她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
一念至此,王成鑫的后背泛起凉意,当即沉吟片刻,对阿路吩咐道,“先别管那堆废料了,马上去联系何胤唐,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
陈晴玉出院那天,刚好是元旦假期。
王葵赶到的时候,她石膏刚拆,拄着双拐,走路还不太敢用力,脸上却写满了终于脱离苦海的庆幸。
“终于出来了。”陈晴玉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医院外的空气,感慨道,“我感觉我像坐了一个月的牢。”
王葵搀扶她上了出租车,调侃道,“也算不错了,花着普通病房的钱,享受了一个月单间待遇,不幸中的万幸了。”
“别提了。”陈晴玉翻了个白眼,“单间是单间,就是半夜老觉得有人,要不是我八字硬,早就被吓死了。”
她把拐杖往车窗边靠了靠,“对了,你实践课怎么样了?前两天我看群里有人说,你们去哀麓山才待了两天,就被学校叫停了,连数据都没做完?”
“是啊,山里刮风下雨,还有人失踪受伤,就提前撤了。”王葵把哀麓山那边的遭遇简单叙述了一遍,“……黄老师吓坏了,第二天就让我们走了。”
“你是说,周艳秋受伤,许佳琦失踪,你们还看到龙了?”陈晴玉睁大眼,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亏大发了,早知道哀麓山这么刺激,我这腿不治了也得去凑个热闹啊……”
刺激?那可是差点把命搭进去的刺激。
王葵扯了下嘴角,笑了笑说,“你要真去了,估计都吓哭了吧。”
一晃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周。
沪城的冬天彻底冷了下来,街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寒潮自北南下,裹着湿冷的水汽钻进每一条弄堂,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寒意里。
王葵在特殊局图书馆翻着旧日档案,她已经养成了只要没课就往这里跑的习惯。
正读着黔西某卷志怪笔记,林木忽然抱着平板找了过来。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带她去了单人阅览室后,便低声说,“这是何队生前留给你的。”
他将解了密码的平板放桌面上后,便出去了。
王葵一愣,犹疑地拿起平板。
屏幕亮着,画面是行动室一角,何胤唐坐在镜头前,还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郑重。
“王葵,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录像,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重重咳了两声,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些许沙哑,“这次的任务,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所以有些事,得提前告知你一声。”
“你奶奶的事,我的确知道得不多。前阵子顺藤摸瓜查了一些,发现她跟你爸爸王成鑫关系一直不好,根源似乎在你身上。你小时候身体很差,频繁住院,那时候她开始跟羌月那边有联系。我不确定她是替羌月做事,还是借羌月的渠道给你找药,但有可能只是各取所需,一笔交易,她的事你不用太纠结。”
何胤唐又咳了两声,缓了缓才继续,“但关于幽契,我很确定,入契点一定会存在印记……除非,是星兽。”
“星落之兽,这是一个很古老的称呼。在上古时期,人类信奉月神。传说月神死后,祂座下的神兽陨落堕天,散落人间,便成了星兽。它们究竟从何而来,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它们拥有完全不同于世俗的本源力量,能引动天地异象。”
“现存的绝密档案里,世上共出现过三十三只星兽,绝大多数都已陨落。如今确认存活的,只有五只。”
他的目光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正看着她。
“三只在国外,被圣廷看守。”
“圣廷,是西方的一个庞然大物,性质跟我们特殊局差不多,但势力更庞大,历史更悠久,他们对星兽的研究也远比我们深入。我这次推荐了你去美洲协查,名单不出意外的话,年前就会批下来。”
“圣廷的美洲分部,有一个绝密档案馆,名叫‘奥都’。那是他们存放最高机密的地方,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何胤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许,“如果你想知道星兽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路,一定要去。等批文下来,林木会把相关的交接手续给你。”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眼尾和面颊的沟壑堆叠起来,语气柔和下来。
“王葵,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戒心,从蓉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没信过我。没关系,年轻人有戒心是好事……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林木做事稳当,但性子软,如果我这次没能回来,以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他停了一下,着重强调:
“守好该守的秘密,要学会保护自己。”
然后又说:
“去了美洲,别逞强。圣廷那边跟我们不一样,规矩多,水更深。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别想着硬拼,留着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视频戛然而止。
王葵盯着黑掉的屏幕,过了两秒,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还让我留着命回来,你自己……”
她没说下去,心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原来她的事,他真的上心去查了。
这时,林木像是掐准了时间,推门迈了进来。
他将手里拿着的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美洲协查的事,上面已经有回音了。”
王葵接到手里,低头翻了翻。
“你应该知道,‘协查’是我局和圣廷之间的人员交流项目。两家面上一直维持着友好关系,基本上三到五年就会互派人员去对方的分部协查,名义上是学习交流,联合处理跨境畸区什么的,实际上是各自去摸对方的底。”
“圣廷内部比我们复杂得多,分部之间各自为政,规矩比我们这边只多不少。他们不会完全信任你,你也不会被当成自己人,但基本安全会得到保障。”
林木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次,沪城原本有两个名额,上面取消了一个,只留了你。你这个名额很抢手,争的人不少,最后是看在何队的面子上,上面点了头。”
王葵不由抬头,“箫匀那边什么反应?”
林木想了想,用了一个词形容,“乐见其成。”
王葵立刻明白了。
像她这样的刺头,留在沪城,萧匀还得费心应付,时时担忧她暗中生事,如今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支走,怕是求之不得。
她不禁嗤笑一声,有些同情地望向林木,“看来你得一个人应付箫匀那只小心眼的狐狸了。”
林木一脸淡定,“别担心。兵来将挡,他讲规矩,我就跟他讲规矩,他不讲规矩,我也有我的法子。”
美洲协查的名额定在年后出发,为期一年,出发前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
学校那边的毕业手续,王葵跑了几趟教务处,用局里开的实习证明换了提前毕业的资格。辅导员虽然意外,但没多问就签了字。
她把宿舍里的东西陆陆续续打包寄回了家。
陈晴玉第一次问起的时候,王葵正蹲在地上捆书。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过个年怎么跟要搬走了似的?”
王葵找了个借口,“家里让我去国外留学一年。”
陈晴玉“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过了两天,她又追问了一次,问去哪所学校,什么时候走,会不会国外风景太好不舍得回来了。
王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过完年就走,待多久也说不准,看情况吧。”
她想的是,既然都去了,那必然是要把星兽的事搞清楚的,免得身体里那只定时炸弹哪天真炸了,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可太憋屈了。
两天后,黄仲平终于来了电话。
“许佳琦找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搜救队昨晚在北麓的一片林子里发现的他,当时人昏迷着,但没外伤,现在人已经醒了。周艳秋也醒了,准备转院回沪城了。”
“找到就好。”王葵松了口气,没追问细节。
黄仲平也没提——哪怕他的内心也十分困惑。
北麓离雾岭镇和暮坪镇相隔甚远,中间隔着大片的原始森林和连绵的山脊,一个受了伤的普通学生,是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毫发无伤撑到搜救队发现的?
但,在亲眼目睹云层中翻腾的巨物之后,他似乎耗尽了追究真相的力气。
他只是庆幸,还好人活着,还好都能带回去。
至于其他的,他宁愿用“奇迹”去形容。
离出发美洲还有半个月的时候,王葵收到了签证。刚巧那天学校正式放寒假,陈晴玉软磨硬泡,非要请她吃顿践行饭。
吃饭的地方选在学校两公里外那条商业街,商场里的一家西班牙餐厅,落地窗正对着街景。
王葵坐下来往窗外看,恰好能瞧见街角的“LinaBaby”
她微微怔了一下。
那件事之后,好像没人提过吕恒和庆松,也不知道人找到了没有,案子是怎么收的尾。
“王葵!”忽然,陈晴玉拿叉子不满地敲了敲她的盘子,“我跟你说话呢!都快出国的人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王葵猛地回了神,连忙道歉,“昨晚没睡好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晴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我是跟你说,我这次腿伤住院,算是看清了很多事!最大的感悟就是,喜欢一个人,得及时主动大胆地去告白……缘分这东西错过就没了。”
她说着,眼眶就泛了红,“你瞧何学长,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他爸妈把他接去国外治疗,以后天各一方,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表达过我的感情,没有遗憾了。”
王葵抿嘴缄默。
何东承现在的状态是局里同家属通气后给出的说辞——转到海外治疗。实际上,已经转去总局的治疗院了。
“其实我就是想到你那个凡心了。”陈晴玉突然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我真替你可惜。你都要出国了,为什么不去主动表白一下?”
王葵一愣,脑子里闪过鲜于凌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那人来历神秘,强大,看着开朗幽默,可却难以揣测。
她低下头,搅了搅盘子里的饭,语气不太自然,“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吗?”陈晴玉顿时摇头,“你天天点他那会儿,有多上头我又不是不清楚。你喜欢就去争取啊,别留下遗憾。”
王葵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犹豫着说,“但……他算是个出家人。”
陈晴玉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了一下,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难以置信道,“出家人还做陪玩?现在和尚的门槛这么低了?”
“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出家人,但我感觉得出来,他对感情没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其实是喜欢他的。”陈晴玉身体微微前倾,面色了然道,“你看你,平时怼起人来伶牙俐齿,碰到感情就成缩头乌龟了,说明心里有鬼。”
“我不是……”
“别不承认了。这就是喜欢,喜欢才会让你胆怯害怕,我是过来人了。”陈晴玉突然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王葵的手腕,双眼直视着她,循循善诱道,“小葵花,你这一出国,遇到什么事都不好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连句‘喜欢’都没跟人说过,你甘心吗?”
不知为何,王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陈晴玉看着她的反应,又缓声道,“我不是劝你一定跟他在一起。我就是觉得,别留遗憾……哪怕我陪你一起去找他呢?”
王葵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早在知道鲜于凌是谁之前,她就喜欢他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他的样貌,只觉得声音好听,待人礼貌又有分寸,跟他打游戏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松弛感,让她在无数个无事可做的夜晚都觉得踏实。
后来知道他是谁,也是喜欢的,甚至很高兴。
可她也的确是在退却。
她看不透。他那样的人,永远是一副松散的样子,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谁都不放在心上。
他们每次见面,她都觉得他是熟悉亲近的。他会开玩笑,偶尔透出点在意,仿佛他们之间很熟稔。但分开后聊天,字里行间却透着疏离,话题永远止步于不痛不痒的日常客套,这种难以捉摸的游离感,让她无从着力,又仿佛他们只是偶尔有交点,却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
所以关系就这么卡住了。
她很怕,一旦自己有所表示后,连现在这种还能发发消息的关系都保不住。
但此刻看着陈晴玉的眼睛,她的内心突然涌现了一种强烈的不甘心。
她莫名有种想见他的冲动。
王葵当即摸出手机,“我问问他。”
“对,问他现在在哪,我陪你去找他。”陈晴玉欣慰地笑。
而她低头翻出鲜于凌的微信,打了两行字:
【你现在在哪?】
【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