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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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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曾听人说,有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脸上会被刺字,所以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这种逃犯,杀起人来也格外狠辣。

很快,一双乌靴,停在了她面前。

那柄横刀伸来,刀尖挑开垂落的桌帔。雷光恰在此时炸亮,照得庙中如同白昼。

芙蕖惊恐地抬头。

她一身狼狈,眉心一点香灰。

在菩萨像下,如见观音。

……

来人挑起桌帔简单扫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个小娘子。

桌帔落下,重新遮住了她的裙摆。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而此时,身后四五个追兵又蜂拥而至。

黑衣剑客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一个;又有人转身想逃,他上前一步,将人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地拽回来,往地上一掼。不等那人爬起,一脚踏住脊背,横刀往颈上一抹。

此人正是晋王李恪。他风尘仆仆,自长安而来,此时应当安顿好兵马,在刺史府上等人为他接风。但他却在此时出现在了荒郊野岭。

按理说李恪不当亲自来杀人的,但他是为了结多年前的一桩旧怨,若不能亲手杀之,总失之痛快。

都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李恪却十一岁随军上阵,十六岁单骑斩将,并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反而十分狠辣。像这样雨夜独自行事,并不少见。

地上的人喉头溢出模糊的“你,你不得,好死”,随即人头就飞出去了。

他俯下身,刀剑翻了翻,挑起地上尸体腰间的一块玉佩。

……

芙蕖第一次发现,原来看见人头高高飞起,是那么恐怖的一件事。

她已然是手脚发软。

然而,随着那个人的动作,一枚玉佩在空中一晃而过。

她的眼神是极好的,那夜空里倏忽一闪而过,都叫她清晰地看见了。虽是被吓得心神俱震,但在发现那是熟悉的玉佩后,什么恐惧、害怕,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看得目不转睛,几乎断定就是梦中见过的螭龙佩。

芙蕖的脑子转得飞快。她一瞬间就想到,那位小姐只说是在九月十二,在菩萨庙附近捡到的玉佩。但“附近”其实是很广的,可能是庙前的山路,也可能是整座山头,都可以笼统称为“附近”。

如果对方就此离开,这偌大的山上,她究竟去哪里捡?

这偌大山间,寻一块玉佩如同大海捞针,那位小姐无疑是好运的,走在路上天上掉馅饼。

但芙蕖究竟有没有这个运道捡到,那就另说了。毕竟如果她运气好,就不会十七岁就死了。

眼见着那剑客要走,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要上山,她怕弄丢,就把上面的珍珠给扣下来了,如今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线头。

突然,一个念头攫取了她的心神:

不行,不能放他走。

她恍惚间下定了决心,手脚还在发软,却还是爬了起来,抓着包袱就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

芙蕖追在脚印后面,下雨后的地上脚印还是比较好找的,但是她恐惧那古怪的黑衣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一露头就被斩成两半。

芙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杀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个无辜路人,也许是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但要是被他发现她偷偷跟着,那就不一定了。

然而,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左右不过一死。

这时天色微亮,山上的波澜还没结束,时不时就有打杀声传来。

芙蕖远远听见声音,便藏在草丛里,等到声音消失了再追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山间雨后,道路上脚印凌乱,很快就找不到方向了,不过还有血迹可以寻。市井中长大的小娘子很有些机灵劲儿,她觉得只要跟着他的脚印,就能捡到玉佩。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芙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从日出走到了午后。

芙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心中恐惧,一路上数对方杀了多杀人,后来竟数不清了。

她见过切瓜砍菜,感觉这人杀人就像是切豆腐一样容易。而且,芙蕖发现地上许多人穿着的是官兵的衣服。她知道杀官是大罪,就算是山大王,也不敢这样随意杀官兵的。

她觉得这人是个亡命之徒,而且是个天大的逃犯。

终于,这场漫长的追寻到了尽头。

在一路的尸首中,一行明显的血迹朝着树林深处蔓延而去。

芙蕖顺着血迹来到了山崖下。

此时天近黄昏,林间暮色四合。昏沉的光线中,一个高大身影与黄昏的阴影融作一团,垂着头,身下洇开了一大摊血。

动也不动,像是昏迷过去,或者已是死掉了。

也应该是死了的。

毕竟他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一天了。他要是还没有死,芙蕖就要喊菩萨了。

这人浑身上下遮得极为严实,血和黑布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来是谁的血。手中的横刀仍未松开。

虽然看上去已然死了,但这人在芙蕖眼里,已经成了杀星转世。她用小树枝戳了两下,确认对方没有了任何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开始翻他的衣服。

……

李恪觉得山中的风很大。

风灌进衣袖间,刺得黑布下的皮肤针扎般疼。因为畏风,他常年不露脸,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几年前的风波过去,杀得长安人头滚滚后,李恪平静了许久,又变成了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上位者。前提是不要在他犯病时吵闹聒噪。

若干年前那场大火后留下的后遗症,他会时常头疼,偶尔犯病会幻听见一些火海中被灼烧时惨叫的声音,这让他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去山上静养;说是犯杀孽的人在佛前会被压制杀性,梵音中能消弭那些惨叫的幻觉。

本来不过是路上的一段小波折。但此番头疼非同寻常,显然是旧疾复发,且是愈演愈烈。

山中风大,搅扰着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他头疼欲裂,知道即将有亲随来寻,于是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然而,意识却还是逐渐昏沉。

混沌中,他试图去想起自己是何人、为什么来此处,却只能想起来无边无际的大火,其他的,竟然只剩下不久前匆匆在庙中的画面。

天皇贵胄,自然是不会记得那刚刚在庙中见到的那个小娘子。

就像灰尘一样不放在心间。

但当他短暂地失去了记忆,记得的,竟只剩下了庙中的那惊鸿一瞥。

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张脸蛋。

……

一滴树叶上的露珠落下,垂着头的人,动了动。

芙蕖被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要逃跑,又想到刚刚他杀人如切瓜砍菜的场景,心知转身必死无疑,一时吓得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雪亮的刀锋、一双寒意的眼睛。

斗笠下,裸露出的皮肤都被黑布缠裹着,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凤眼,握着横刀的手上,也同样缠裹着一圈圈的黑布条。此外,黑色的衣料极华贵,但因为全是血,看起来就凶残多于矜贵了。

这人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像是被火烧燎过的嗓音,

“你……是何人?”

芙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他问了她是谁后,又问了这是何地、何时。

等到搞清楚了眼前的杀人狂莫名其妙失忆后。

芙蕖看看他手里的横刀,觉得自己要是说自己是路过的,也许他下一秒就将她一刀两断;

她又看了看他可能藏着玉佩的袖子。

阿娘总说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起来老实,实际总做些惊人之举。

芙蕖坐在原地,眼神逐渐坚定:

“我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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