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臣回去就吐了个昏天暗地。
淳于朗觉得自己全家都会变成下酒菜。
所以淳于朗亲自来了。
他派人假扮晋王,故意露出行踪,将晋王的亲随主力引向了相反的方向。然而,此次随着晋王来襄州的是周玄英,也是神策军中的一员虎将。
发现不对后,立马强闯封锁线,去附近的州县调兵。淳于家派人多次截杀,还是让周玄英的人闯出去了。
周玄英的援兵快马加鞭。援兵一到,淳于家死定了。
淳于家在乱世中谁也不知道养了多少私兵。这条地头蛇被逼到了绝路,正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求一条活路。事情已经做了,在发现晋王的踪迹后,今夜就只剩下不死不休一条路可走。
深秋的寒意肃杀。
夜空中那个人影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慢慢的,淳于朗注意到了那人影的位置不对。
他突然坐了起来,“快,他在掩护人,快去那个方向搜!”
他的手一指,正是芙蕖的方向。
话音落下,淳于朗就对上了一双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淳于朗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对方的五官容貌。
可他偏偏看见了——不,是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长安时惊鸿一瞥。那浑身缠裹着黑布的上位者,宽袍大袖,在辇上微微侧头,投下一眼,眼神如毒蛇般阴鸷。
一股寒意顿时涌上心头。
……
淳于朗话音落下,地上的星火就立马分出一队,朝着芙蕖的方向搜去。
李恪没想过能够万无一失。
他虽然掩护着她逃跑,若有经验丰富的人,也是有可能被发现端倪的。
世界上哪有万全之策?
不过,在淳于朗指挥人的时候,星火就从淳于朗的方向出发,一下子暴露了主心骨所在。
李恪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
李恪还没有狂妄到觉得他一个人可以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他也没有打算去死,没到那个份上;他本来只想尽量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力,等到时机差不多,就找办法脱身。
她活下去很好,死了,也顾不上了。因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夜。
只能指望她自己争气些。
现在好像有些麻烦了。
回头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他拔掉了自己的左臂上的箭,手上的横刀自下而上一刀,从身侧私兵的肋下切入,那人软倒在地;身旁又有一把长枪刺来,他攥住枪杆往前一带,右手顺势递出刀,捅穿了那人的胸腹。
但李恪的腹部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在黑色的布条缠裹之下,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身边的人尽数倒地。他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没有低头看一眼渗血的位置。
他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芙蕖的方向。
只是拔起刀,就大步朝着淳于朗的方位过去。
也许是已经走出了九十九步,也不差这一步了;也许是收了她的两颗珍珠,不好拿了钱不办事。
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汇聚到李恪身上。
谁也没有再去在意那个小小的点。
……
月亮早就消失了,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凌晨的寒风刺骨,仿佛一瞬间就到了数九寒冬。
芙蕖看见桥头混乱了起来。火把聚拢又分散,许多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守卫只剩下了零零星星的几个。她知道要抓住时机渡桥。
她体力在奔跑中已经耗尽,全凭借着一股毅力往前。
一个人可以透支的体力有多少?
她感觉不到深秋的寒意,只能听见胸腔里呼哧呼哧声,就好像变成了破旧的大口袋,每次呼吸都觉得自己在漏风。她小心躲开有火光和守卫的地方,绕过地上的尸首。
可走着走着,她觉得有人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腿。她试图挣脱。地上那人虽然受伤了,仍然是个男子,力气大得惊人。大概是发现了她和这里格格不入,想把她抓去换赏钱。
那个人抓得格外用力,拼着受伤也要去抓她。
她觉得很累,快要没力气了。
她下意识看向天空,可夜色很深,她睁大眼,怎么也找不到那只雨燕了。
她低下头,用尽全力使劲蹬,还是挣脱不开。眼见着那人就要喊出声来,芙蕖来不及去想了,她摸到了袖中的匕首。
她有点发抖,却渐渐抓紧了匕首。
在被迫承担起全家性命的时候,芙蕖就已经告别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身上还残留着小女郎的爱娇,就好像还是长安城里那个放纸鸢的少女。她总试图通过从前习惯的生活方式,回到梦里的家乡。就好像是多洗几回手,一转头,阿娘就会喊她回家吃饭。
但已经回不去了。
离开长安的那一刻,她就和那些美好的时光永别了。
芙蕖只知道,她的身上承载着有许多人的命。现在又多了一条。
沉甸甸,全都压在她的肩膀上。
她不能死。
她抖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活下来。”
人死了。
就像是李恪说的那样,慢慢凉了下去,也就没力气了,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
她像是受惊的雀鸟,跌坐在地上。
但她很快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以为自己哭了,可寒风吹在脸上,其实一滴泪都没掉。她已经没时间恐惧了。
他说过,这条路不能保证活下来,可她活了。
没有追兵了,周围只剩下了呼啸的寒风。追兵都去了呢?
她望向夜空,睁大眼睛,想要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然而天地茫茫,只有黑得看不见尽头的夜空。
他死掉了么?
杜芙蕖,就用两颗珍珠,买了李恪的一条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