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鸢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在翻阅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卫鸢,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可放在书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来看看你。"卫鸢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让太医院配的伤药,活血化瘀的,对你腿上的伤有好处。每天涂两次,用手揉开,吸收得快。"
穆琮桢看着那个小瓷瓶,瓶身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很精致。
"谢谢。"他说,伸手将瓷瓶拿起来,指尖碰到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的腿怎么样了?"卫鸢问,"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就是扭了筋,加上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穆琮桢说,语气很轻松,好像伤的不是他自己。
卫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逞强。昨天晚上他的腿肿得像馒头,脸色白得像纸,怎么可能没什么大碍。
"你别逞强。"她说,"该养就养,别落下病根。"
"知道了。"穆琮桢应了一声,然后看着她,"你呢?身上的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就是擦破了点皮,不碍事。"卫鸢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下大了。一团一团的,像扯碎的棉絮,漫天漫地地飘。清晏殿的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冬天不凋,青得发暗,雪落在竹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竹枝压得弯弯的,像拉满的弓。
窗纸被风鼓得微微起伏,竹影在上面晃来晃去,明明灭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靠,中间隔着半床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穆琮桢看着她,雪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霜。她的脸在雪光里很白,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却有一点自然的红,像这雪天里唯一的一点暖色。她的胳膊上缠着纱布,应该是昨天扛他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他的心里,又酸又软。
"昨天……"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卫鸢抬眼看他。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穆琮桢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那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一个人走的。"
卫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我说了,我没有那么残忍。"她说,"而且,你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我丢下你,岂不是恩将仇报?"
"就只是因为这个?"穆琮桢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卫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不然呢?"她说,语气很平静,"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罢了。"
穆琮桢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各取所需。
她说得对,他们之间,确实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想利用他除掉卫国朝堂上的奸佞,他想利用她在卫国朝堂上积攒人脉。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像吞了一口雪,凉凉的,闷闷的。
"是吗。"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各取所需,倒是说得清楚。"
卫鸢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
也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救他,到底是因为不想恩将仇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她,各怀心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的竹子被雪压得更低了,竹叶上的雪积得太厚,偶尔"咔"地一声,一根细竹枝承受不住,断了,落在雪地里,闷声闷气的。
廊下的青砖上积了雪,没有人扫,干干净净的,只有一行麻雀的脚印,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围墙根,到了墙根,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