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群玉心头百感交集,她怔怔地瞧了瞧眼前人,又飞速低下了头,生怕再多看一会儿,眼泪便会不自主地流下来。
她已是知命之年,午夜梦回,却时常忆起消息传回安都,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
萧群玉怕她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于是胡乱抄起小案上摊着的话本子,翻了一页。
“我没事,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还未回神。”
林妙仪向来心宽,便不再多问,只是凑上前去,倚着她肩膀,点评起书页的内容来。
“你瞧这人,怎得如此懦弱?让她嫁去北荒,她竟如此顺从的便去了?要是我,我才不去呢!活该落得个惨死他乡的下场!”
闻言,萧群玉才看向书页。
——帝以宗室女某封郡主,嫁北荒可汗。行至碛中,北荒迎亲使迟迟未至,众困于此,三日不得水,侍有潜逃者,夜半而走。
四日暮,贼匪忽至,持刀纵马,杀众人,夺辎重。郡主立于舆前,不避不逃,怒叱贼匪,夺刀杀二人。
贼酋怒,以枪贯之,复以马拖其尸,尸骸无可收。
后月余,有商贾行至此,拾得嫁衣,携归安都,上交有司。
萧群玉胆颤,捧着话本子的手抖动不止。
此书上写的,与林妙仪上辈子身死的每个细节毫无出入。
这些事,除了她,还能有谁能知晓的如此清晰?
萧群玉合上书页,瞧着封面上立着四个大字《长公主传》。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林妙仪,后者正津津有味地尝着糕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群玉,你今日总盯着我瞧什么?莫不是这话本子里的故事吓着你了?不应该啊,就你这胆大的劲,这世上大抵没有东西可以吓着你吧……”
萧群玉忽视她的碎碎念,哆嗦着道:“此书是何人所撰,你可知晓?”
林妙仪一口吞掉手中的糕点,支着下颔细细思索起来,许久,她才道:“是一姑娘硬塞给我的,说是南郡落魄书生所写,不足挂齿。”
“南郡……落魄书生……”萧群玉喃喃。
前世,她便是在南郡被人设计围杀,也是在南郡重振旗鼓,杀回安都,难不成,这世上还有第二人,与她一样,重回了天顺十八年?
如果有,那究竟是谁?是敌还是友?
正思忖着,楼下哗然不止。
有人提着嗓子高喊:“来了来了!马上便要到了!”
“来了?哪儿呢?”林妙仪耳朵一动,当即弃了手中茶盏,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
萧群玉被拽的一晃,话本子从膝上跌落,恰好砸在桌上的果盘里,“哗啦”响成一片。
她无心去捡,顺势凑过去往下瞧。
九门大街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可怪就怪在,这般拥挤的场面,竟是乱中有序。
百姓们自觉分立街道两侧,让出中间那条笔直宽阔的长道,人人都踮起脚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着什么。
“哟,好大的架势,这是谁要来了?莫不是圣上亲临?”萧群玉打趣道。
林妙仪摇头,戏谑:“圣上亲临怎会有如此架势?百姓们躲还来不及呢,谁敢这么兴致冲冲地挤在前头看热闹?”
“再者说,皇帝出巡,禁军开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早就清了街了,哪轮得着他们这般凑近了瞧?”
她说着,手中的瓜子壳漫不经心地往窗外一弹,随意道:“是定北侯家的小侯爷回来了。定北军大破北荒于雁门关外,斩首三千,圣上亲旨,命小侯爷领得胜之军班师回朝,得受封赏。”
定北侯家的小侯爷……
裴砚修。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耳畔,萧群玉心乱如麻,似是被只无形的手,搅动心房,一阵酸楚一阵痛。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了,天顺十八年。
这年,定北军凯旋,她萧群玉,年轻气盛,张扬跋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堵在街口,命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们都要给她让路。
她嫌他们走得慢,便纵马越过列队,还顺脚踢翻了最前面那个领头的,趾高气扬地告诉他,安都是自己的地盘,没人能比他更威风。
如今想来,还真是荒唐可笑。
更可笑的是,那天被她一脚绊倒的,竟会和她纠缠不休十多年。
这大抵也是上天惩罚她,才让她上辈子反复疑惑,不得答案,遗憾终生。
林妙仪浑然不觉,碰了碰萧群玉的肩膀,跃跃欲试道:“群玉,你不是常说,在这安都,没人能压过你的风头么,如何?这小侯爷如此招摇,要不要我们一块儿去会会他,也好让他知晓知晓,这安都,到底谁说了算!”
她说的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对他人的尊重,只有寻热闹的迫切。
确实是她俩年轻时的作风。
萧群玉不出一言,沉默片刻后,“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林妙仪喃喃,抬步追了上去,边追边喊,“群玉,你等等我啊!”
萧群玉自小马术精湛,可算得上是无师自通,再加上她那匹马,是陛下寻遍世间,寻来最好的马匹。
待林妙仪赶至楼下时,萧群玉早已飞驰而去,徒留一个枣红色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