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群玉拿茶盏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
魏苑察觉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殿下,我这半生,被人转手卖过三遭。第一遭,是我叔父,二两银子,第二遭,是周家婆母,十两银子,第三遭,是老鸨,一百两银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平淡,没有怨尤,没有自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遭遇。
萧群玉攥着茶盏的手收了收,满腔的宽慰到了嘴边,反倒觉得轻飘飘得有些虚伪,言语在舌尖打转,最后还是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魏苑却猝然握住她手,神色不见半分哀戚:“二两,十两,百两,殿下,我的身价一直在抬升,每一次转手,我都变得更值钱了。”
“所以我为何要隐姓埋名去过那等一眼望得到头的苦日子?我要与殿下联手,借着这副身躯,一步一步爬上最高处!”
萧群玉手轻轻颤了颤,蓦地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何其轻慢。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女子,从未将自己视作待人垂怜的蝼蚁。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把那些贩卖的银两变成筹码的机会。
而此刻,她等到了。
聪明人的对话,从不需要什么弯弯绕绕。
萧群玉扣住她指尖,开门见山:“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把你交出去,你要进宫?”
魏苑颔首,不紧不慢道:“您昨夜来找我,是为了我兄长。我虽困在锦瑟楼多年,但许多事,我早便揣摩透了。我兄长心思缜密,又无派系,是很好用的人。殿下想拉拢他,又怕贸然出手让他戒备,于是便找了我,想从我这入手。”
“我兄长这些年,把我当清白之身养着,便是存了日后用得上的心思。他想后宫有人,我便成全他。现下我入宫,对您,是最好的,既能让您笼络了他,又能帮您打探宫里的消息。”
她微笑着抬手,将萧群玉方才骑马散落的鬓发别入耳后:“殿下,我活到今日,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给我银两,不过是让我蝇营狗苟地虚度余生。”
“但若您让我入宫,那我便是您长在手中的利剑,您让我刺哪,我便刺哪。”
萧群玉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开口。屋外落槐如飘雪,美不胜收。
良久,她才哑声问:“后宫艰险,那些妃嫔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当真想好了?”
魏苑望着她,目光笃定如磐石:“殿下信我。若连她们都对付不了,我也没有资格与殿下同行。”
萧群玉定定地望着她,倏然觉得后背窜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好似有人在她心口吹了一把火,燃得全身灼热。
她起身拥住魏苑,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么,合作愉快,娘娘。”
槐花依旧落着,日光大盛。
萧群玉出了私宅,浑身爽利,连马车都懒得等,直接解了缰绳,一路策马回宫。
桂黛远远瞧见自家主子眉梢眼底的恣意,便知她心情甚好,也不多问,默默打点好车夫,纵马跟上。
傍晚时分,萧群玉倚在小榻上看话本,一份盖着度支司私印的素白拜帖递进了公主府。
帖子上寥寥几句:臣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魏左,恳请殿下赐见一面。城南清茗居,明日申时。
萧群玉捏着薄薄的纸,勾了勾唇,看来这个魏左,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快。
次日申时,城南清茗居。
这是藏在深巷尽头的一家极不起眼的小茶馆,门脸窄小,檐下挂着面旧布幌子。
萧群玉进去的时候,茶馆内空空如也,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身着老旧又干净的青衣,脊背微微佝偻,他一眼便瞧见她,慌忙起身,卑躬屈膝:“臣魏左,叩见公主殿下。”
萧群玉摆摆手,也没让人多礼,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粗瓷茶壶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过去。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粗涩,夹着浓浓苦意与陈年的霉味。
魏左诚惶诚恐地接过那盏茶,双手捧着,嗓音沙哑:“殿下……臣斗胆一问,舍妹……是不是被殿下赎去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好似怕对面吐出肯定,又怕得到否定。
萧群玉端着茶盏,没立即答话,她看着手中浑浊的茶汤:“我舅舅找过你了吧,”她抬起眼,望向僵直身子的魏左,语出惊人,“他想让你扶持太子,对吗?”
魏左脸“唰”一下青白,手一抖,茶盏翻倒在桌上,茶汤漫出,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得语无伦次:“殿下!殿下!臣还没答应丞相大人!臣什么都没答应!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
萧群玉看着地上那具颤抖的脊背,没立即出声,而是淡淡地扶起桌上的杯盏。
“大人不必慌张,”许久,她才温和开口,伸手虚虚托起魏左的胳膊,“本宫只是随意问问。魏苑是被我赎了出来,现在安置在我那,过得很好。”
魏左起身,却不敢再坐,只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叠在前,躲闪着视线问:“殿下救她,是为了我吧?”
萧群玉放下茶盏,语气坦然:“魏大人是聪明人,本宫不想同你打马虎眼。我救魏苑与你救魏苑,没什么不同。你想把她送进宫里,为自己铺路,本宫同样,也需要一个在宫里为我办事的人。”
“魏大人不必想的太复杂。”
魏左脊背绷直,被人这么一阵见血的拆穿,他有些无措。
缄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舒气,开口:“殿下,臣并非不爱舍妹。臣父母双亡,唯有阿苑一个亲人,臣也很想保护她……”
“所以你的保护方式,便是推她进那吃人的深宫?”萧群玉靠在椅背上,审视他,嗤笑声,“在魏大人的心中,早便没有这个妹妹了吧。”
魏左拼命摇头,极力证明自己:“不是的!殿下!臣心里有妹妹的!若不是臣心里有妹妹,又怎么会在她尚留周家之时,给她送去银子呢?若非臣心里有妹妹,又怎会用自己大半俸禄保她不受委屈呢?”
冠冕堂皇,自我感动。
萧群玉很想骂,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越是这般的人,越是值得利用。
她忽然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力。
但她还是扯着笑,说出魏苑的计划:“魏大人,我已派人将令妹送回府中,下月便是大选,您得抓紧了。”
魏左明了她话中的深意,登时大喜过望,跪下连连道谢:“谢殿下!谢殿下!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群玉没再回话,只理了理衣衫,独自朝门外走去。桂黛侍奉在外,见她神情不对,便没再问。
“桂黛,不必跟着我,我随意走走。”
“是。”桂黛应着,却派人悄悄在后头跟着。
萧群玉独自沿街缓步走着,日暮沉沉,挨家挨户渐渐亮起灯,街巷喧闹,小摊贩们走街串巷,吆喝声遍地。
她心神不宁走着,倏然在岔路口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成想,那人一瞧见她,便慌慌张张跑了上来。
“群玉!群玉!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