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常年征战在外,上朝机会不多。
还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被指名道姓地拎出来,回答这么个问题。
裴砚修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到萧群玉身边跪下:“回陛下,臣选……兵权。”
萧群玉闻言,先是轻轻松了口气。
对的,这是对的答案,这是她最该听到的答案。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胸口却莫名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好像是前世的记忆在这局对决里全部翻涌而来,侵蚀她的理智,让她感情用事。
她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喜欢裴砚修,却每次因为他的行为,会生气,会难过,会委屈,好像她早已被惯坏了,习惯了他单方面地倾尽所有,而她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他的全部真心。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可这一世的裴砚修,连正经和她打照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他凭什么要在公主和兵权之间选她?他又凭什么该像上一世那样,将自己的一切捧到她脚下,哪怕她对他冷眼相待、粗蛮无理?
也许……是上辈子那个裴砚修太好了,温柔到近乎卑微,才显得这一世这个陌生疏离的裴砚修,太过无情。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裴砚修该说的答案,他要是选了公主,那才奇怪呢。萧群玉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靠着重复将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皇帝也不知在想什么,满朝文武也安静下来。
气氛焦灼,裴崇咬牙切齿,狠狠剜了眼裴砚修,但萧群玉夹在他们中间,他也不敢做的太明显。
半晌,殿内一声轻轻脆响,皇帝将佛珠搁在案上,赏识道:“裴砚修,你倒是个实诚的。”
裴砚修垂首:“臣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又转向萧群玉,他看着向来张扬跋扈的女儿安安静静跪在下方,没有胡搅蛮缠,没有撒泼打滚,忽然心口闷痛。
“阿玉,你方才说你不认那些谣言,可外头的百姓们不这么看。朕……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但朕是皇帝,必须给朝堂一个交代,必须给定北侯一个交代。”
这些话,本就是父女俩昨夜商量好的,可此时此刻,萧群玉却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最顶端两鬓花白的皇帝。
她的父皇已经薨逝十余年了,她对他的记忆,也已经很模糊了,但现在,她忽然想起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父皇还是封王时,将她高举在头顶摘桂花,母后在旁温和地笑着,叫他们小心些,想起父皇,每次笑眯眯地唤她“小鱼儿”,发誓要让她做全安都最幸福的公主。
回忆转弯,她又想起前世,她嫁给裴砚修后,父皇那双晦暗不明的眼。
父皇改变了吗?好像没有,但无声无息间,她好像落入棋盘,成为随时可舍弃的棋子。
不知为何,她坦然笑笑,说出了来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父皇,既然外头要一个交代,那儿臣便给这个交代,只是,儿臣有个条件。”
皇帝丝毫没看出她的异样,配合着问:“说来听听。”
“裴小将军浴血奋战,替朝廷守住了北境。功是功,过是过,他既无罪,且对朝廷有大用,便不能因为儿臣几句无稽的传言,就被褫夺兵权。”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对外称儿臣与裴小将军定了婚约,以安民心,堵住悠悠众口。但……为期一年,一年后,婚约解除,各归其位,两不相欠。裴小将军回他的战场上建功立业,儿臣回儿臣的长乐殿混吃等死。”
这个说法,既顾全了皇家颜面,又保留了裴砚修的兵权,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那些早已与裴崇商量好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连裴崇的脸色也变了,他张嘴,欲要说什么,被站出来的顾宜兴打断。
“陛下!此乃万全之策,陛下圣明!”
后头立马有大臣跟上:“陛下圣名!”
声音如翻腾的海浪,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不容置喙。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重新捻上佛珠,淡漠道:“那就这样吧,婚事由礼部与内务府承办,朕疲了,散朝吧。”
满殿文武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大殿零碎响起,又消散不见。
裴崇退出去前阴阴地瞧了萧群玉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去。
萧群玉慢慢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揉了揉,发现裴砚修还跪着。
两人隔着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殿中空无旁人,唯余高高的穹顶冷眼旁观。
萧群玉凝视着她的未婚夫,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她弯了弯唇,朝他伸出手,故作轻快:“起来吧,裴小将军,一年很快的,委屈你了。”
裴砚修看着那摊开的手掌,犹豫万分,最终伸出手去,轻轻搭在上面,借力站了起来。
站稳后他便松了手,举止彬彬有礼,神色疏淡如水:“多谢殿下。”说罢,还未等萧群玉回复,急不可耐地朝殿外走去。
萧群玉站在原地,苦涩一笑,她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心,缓缓握拢了手。